「人否定自己是从已知世界产生的(追求神圣世界),同时人也否定自身的动物性。」
人从本质上否定其动物需求,动物需求是大多数人类禁忌所针对的要点,人类禁忌的普遍性令人震惊,而且表面看来很是自然,仿佛根本不是问题。的确,人种学探讨经血的塔布「禁忌」,我们再回到这个问题上来,然而严格来看,唯独《圣经》赋予淫秽的普遍禁忌以特殊形式(裸体禁忌的形式),亚当和夏娃知道自己是裸体的。但是,没有人谈过对排泄物的恐惧,而排泄物本质上是人类的事实。涉及我们的废物排出的规定,对于成年人来说,并未引起任何关注、引发任何思考,甚至没有与其他禁忌一起列举出来。其实从动物向人进化的过程中,存在一个否定的模式,这一否定模式是根本上的,以至于无人谈起。我们不将这一模式归因于人的宗教反应,不过我们要在其中放入最不合逻辑的塔布「禁忌」。关于这一点,否定极度完美,以至于我们认为,在其中发现和肯定有什么引人注目的东西都是不适当的。
为了简单讨论,我现在不会谈人类特性的第三个方面,触及对死亡的认识的方面:关于这点,我只会说,这个从动物向人进化的毋庸置疑的观念在原则上应该算是黑格尔的观念。然而,黑格尔强调的是第一和第三方面(36),而避开第二方面,他自身也服从(闭口不提)我们长期以来所遵守的禁忌。这样似乎不像一开始看来那么难以研究,因为这些对动物性的否定的基础形式,都存在于最为复杂的形式中。不过,倘若这恰恰关乎乱伦,我们就要怀疑他忽略淫秽这个常见禁忌是不合理的。
「这节的意思:淫秽(性)禁忌和乱伦有关系,即乱伦和否定有关系,不过也没这么简单,毕竟还讲了人类的特性,说白了:人类靠否定来定义自身。」
2.2.8 乱伦规则的多变性和性禁忌对象的普遍可变特点
乱伦从淫秽中来,我们如何才能定义乱伦?我们不能说:“这”是淫秽。淫秽是一种关系。没有像有“火”或有“血”一样有“淫秽”,只有像比如说“令人羞耻的凌辱”一样的淫秽。如果这个人看见了,说了,那这就是淫秽,这准确地说不是一个物,而是一个物和一个人的精神之间的关系。在这层意义上,我们可以按照给定的样貌,至少是看上去淫秽的样子,来定义淫秽的各种状况。另外,这些状况是不稳定的,总是以一些难以定义的要素为前提,或者哪怕这些状况具有某些稳定性,其中也还是有任意的因素在起作用。同样,向生活中迫不得已的事情妥协的情况也很多。乱伦是这些状况中的其中之一,是只在人类精神中存在的,而且是任意存在的这些状况中的其中之一。
「乱伦的标准会变化。」
这种将乱伦和淫秽结合的表述非常必要,几乎不可避免,如果我们无法引证乱伦的普遍性,我们就难以证明淫秽禁忌的普遍特点。乱伦是人与对肉欲,或者说对肉欲的动物性的否定之间的根本联系的首要证明。
人从未成功地将性欲排除在外,最多是以表面的方式或因个体精力缺乏才排斥性欲。就连圣人也多少会有欲念。除了保留几处性活动无法进入的领域,我们无能为力。因此,有这么一些场所、场合和人是保留出来的:在这些场所中,在这些状况下,或在这些人看来,性欲的方方面面均是淫秽。由于场所、状况和人是多变的,所以,性欲的方方面面也是多变的且总是任意定义的。因此,赤身裸体本身不是淫秽:赤身裸体在各地变成了淫秽,但是,变成淫秽的方式有所不同。其实是《创世记》中所讲的赤裸渐变后,将从动物到人的进化与羞耻心的诞生联系起来,而羞耻心换句话说就是淫秽感。然而,20世纪之初还令人感到羞耻的东西,如今已经不再令人羞耻,或者说没有那么令人羞耻了。穿着泳衣的女人的相对赤裸在西班牙海滩上依旧会引起不快,在法国海滩上则不会,而在城市中,哪怕是在法国,泳衣依旧会激起很多人的反感。同样,袒胸露背的装束在中午穿是不得体的,而在晚上就是得体的。在诊所里,裸露最私密的部位也不会被视为淫秽。
「淫秽的标准也会变化。」
在相同的状况下,不同人对性活动有所保留的程度也是多变的。性活动原则上限于父母之间,限于不可避免的夫妻生活中,限于居住在一起的人的性接触中。但是,这和与各方面、各种场合和各个场所有关的禁忌一样,也是多变的。首先,“居住在一起”这一表达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可行,即在不确切地表述的情况下。与我们将赤裸作为对象的时候一样,我们在性活动领域也会发现同样多的任意性——和同样多向生活妥协的情况。尤其要强调的是便利要素(commodités)的影响。列维-斯特劳斯的论述中相当清楚地阐明了便利要素的这一作用。允许结婚的亲属和禁止结婚的亲属之间很是随意的界限,根据保障交换循环的需要而变化。当有组织的循环不再有效时,乱伦的范围会缩小。如果有用性不再起作用,久而久之,反对乱伦的障碍的任意性会变得令人不快,男人们便会无视这些障碍。相对的,乱伦禁忌的普遍意义由于其稳定化的特点而得到加强:其固有价值变得更加显著。每次禁忌为便利服务时,限制就重新扩大了范围,因此,在中世纪的离婚诉讼中,与习俗无关的理论上的乱伦,被拿来用作王族合法解除婚姻的借口。重要的是,乱伦的禁忌总是将动物的无序与完善的人性(humanité accomplie)的原则对立起来:具有这种完善人性的人,总有点像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妇人一样,假装相信肉体和动物性不存在。社会中的完善的人性从根本上排斥性欲的无序;否定其自然原则,拒绝已有的条件,只承认一个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的居家空间,里面进出的只有天真又不可侵犯、温和又难以接近的体面人。这一象征不仅给出了乱伦禁忌的限制,具体来说就是母亲与儿子或女儿与父亲,而且给出了无性之人的形象——或圣殿,无性之人在暴力和激情的污秽的庇护下树立起自身的价值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