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摇晃,像一池碎金。
江南小城的初夏总是这样,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的甜香。下午四点半,阳光斜斜地切过巷角,把整条青石巷染成琥珀色。第三小学的放学铃声隔着两条街飘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三个书包并排放在石凳上。
顾景行坐在最左边,膝盖上摊着数学练习册。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缕。十岁的男孩已经有了安静的轮廓,睫毛很长,垂眼看题时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景行哥哥,这题我不会。”
声音从右边传来,轻轻的,像羽毛擦过耳畔。
苏软凑过来,手指指着练习册上的一道应用题。她的校服裙摆蹭到了顾景行的手臂,棉布的触感微微发凉。顾景行抬眼,看见她白皙的侧脸,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睫毛不安地颤着。
他接过练习册,铅笔在草稿纸上画示意图。
“你看,这里要设未知数……”
讲解的声音不高不低,在蝉鸣的间隙里稳稳地流淌。苏软歪着头听,偶尔点头,偶尔轻轻“嗯”一声。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裙角,那是她紧张时的小习惯。
“懂了?”顾景行问。
“懂了。”苏软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谢谢景行哥哥。”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小心地剥开,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凳上。
“给你吃。”
顾景行看着那颗橙黄色的糖果,顿了顿,拿起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橘子的清香。
“好吃吗?”苏软小声问。
“嗯。”
她又笑了,这次连脸颊都微微泛红。
“景行!软软!”
清脆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来。
苏婉跑过来,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她穿着同样的校服裙,但裙摆熨得笔挺,白衬衫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她手里举着三根冰棍,塑料包装纸哗啦作响。
“我请客!”她把冰棍分给两人,自己在中间坐下,“刚才路过小卖部,王阿姨说今天新到的红豆冰。”
顾景行接过冰棍,说了声谢谢。
苏婉咬了一口自己的,侧头看他:“景行,明天数学小组活动,老师说让你当组长。”
“嗯。”
“那你得多帮帮我。”苏婉笑着说,眼睛亮晶晶的,“我最近函数题老错。”
“好。”
对话很自然,像每天都会重复的日常。但顾景行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右边——苏软正小口小口地舔着冰棍,舌尖被染成淡淡的红色。她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眼,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她又飞快地低下头。
心跳漏了一拍。
顾景行收回视线,冰棍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胸口。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和苏软对视,都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停不下来。
苏婉还在说着明天的安排,声音清脆悦耳。她总是这样,能把所有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像个小大人。顾景行听着,偶尔应一声,但心思已经飘远了。
他想起上周下雨天。
放学时突然暴雨,他没带伞,站在教室门口犹豫。苏软从后面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递过来一把天蓝色的折叠伞。
“我……我和姐姐一起打。”她声音细细的,“这把给你。”
伞柄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顾景行撑着伞走进雨里,回头看见苏软挤在姐姐的伞下,半边肩膀被雨打湿了。她朝他挥挥手,笑容在雨幕里模糊成温暖的光晕。
那天晚上,他把伞晾在阳台,盯着看了很久。
“景行?你在听吗?”
苏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顾景行回过神,“你刚才说活动室钥匙?”
“对,老师让我去拿。”苏婉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我现在就去,你们等我一下。”
她跑远了,马尾辫在夕阳里划出青春的弧线。
石凳边只剩下两个人。
蝉鸣突然响亮起来。顾景行低头继续做题,铅笔却在纸上停顿了很久。他能感觉到苏软的呼吸,轻轻的,像小猫的呼噜声。她也在写作业,但写得很慢,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
“景行哥哥。”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想考哪所中学?”
顾景行想了想:“一中吧。”
“一中很难考的。”苏软小声说,“我可能考不上……”
“你能考上。”他说得很快,几乎没经过思考,“你数学其实很好,只是不自信。”
苏软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真的吗?”
“真的。”顾景行看着她,“每次我给你讲题,你其实一点就通。只是你总觉得自己不行。”
沉默了几秒。
“那……”苏软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叹息,“如果我考上一中,我们还能……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顾景行愣住了。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到大,三个人总是在一起,好像这种状态会永远持续下去。但中学,高中,大学……时间在往前走,有些东西是不是真的不会变?
“当然。”他说,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坚定,“不管在哪里,我都会帮你。”
苏软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被放下了,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拉钩。”她伸出小拇指。
顾景行看着那根纤细的手指,犹豫了一瞬,也伸出自己的。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孩子的承诺,简单又郑重。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叠成一团模糊的暖色。
远处传来苏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人迅速松开手,各自坐直身体,假装专心写作业。但顾景行能感觉到,自己的小拇指还在发烫,那种温度一直蔓延到心底。
苏婉跑回来了,手里晃着一串钥匙。
“拿到啦!”她气喘吁吁地坐下,看了看两人,“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顾景行说。
“在问景行哥哥数学题。”苏软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
苏婉看看弟弟,又看看妹妹,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但很快又绽开:“那问完了吗?我们回家吧,妈妈今天做了红烧肉。”
三个书包重新背到肩上。
他们并排走出巷子,夕阳把三个影子拖在身后。顾景行走在中间,左边是苏婉清脆的说话声,右边是苏软安静的脚步声。他听着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偏向了右边。
很多年后顾景行回想起来,那个夏天的傍晚,其实一切早有预兆。
只是当时的他还不懂,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叫什么。
也不懂为什么,当苏婉提议“我们三个要永远在一起”时,他明明点头了,心里却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抗拒。
更不懂为什么,那天晚上睡觉前,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不是苏婉举着冰棍跑来的样子,而是苏软剥开糖纸时,那双微微颤抖的手。
还有勾住他小拇指时,指尖冰凉的触感。
那些细节像种子,悄悄埋进岁月深处。
等待一个春天,破土而出。
巷子走到头,要分开了。
苏婉和苏软家在左边,顾景行家在右边。
“明天见!”苏婉挥手,笑容灿烂。
“明天见。”顾景行说。
他转身要走,听见苏软轻轻的声音:“景行哥哥,晚安。”
他回头,看见她站在姐姐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指又绞住了裙角。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晚安。”他说。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苏婉已经拉着妹妹往家走,两个背影渐渐模糊。但苏软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顾景行站在原地,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晚风拂过,带来栀子花最后的香气。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跳得有些快。
说不清为什么。
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
梧桐叶绿了又黄,落了又生,巷口的石凳被磨得光滑,三个并排的书包变成了两个——顾景行和苏软考上了一中,苏婉去了隔壁的附中。
但放学后,老槐树下总还有三个身影。
十七岁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操场边的樱花一夜之间全开了,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像一场温柔的雪。
距离高考还有九十七天。
高三(三)班的教室里,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顾景行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在模拟卷上快速移动。他的侧脸线条比七年前清晰了许多,下颌有了少年的棱角,但垂眼解题时的神态,还和当年那个十岁男孩一模一样。
“顾景行。”
班主任在讲台上点名:“下周一模,你负责收数学卷。”
“好。”
简单的应答,声音已经褪去童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坐在前排的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红着脸转回去。
顾景行没注意这些。
他的视线越过窗户,落在对面教学楼的走廊上。高二(五)班就在那里,这个时间,苏软应该在上语文课。她总是坐第三排靠窗,听课时会不自觉地用笔帽轻轻戳脸颊。
想到这个画面,顾景行的嘴角微微扬起。
“笑什么呢?”同桌用胳膊肘碰他。
“没什么。”他收回视线,继续做题。
但笔尖在纸上写下的,不是数学公式,而是一个反复描摹的名字。
苏软。
同一时间,高二(五)班。
苏软确实坐在第三排靠窗。语文老师在讲《长恨歌》,声音抑扬顿挫,但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笔记本的空白处,画满了小小的图案。
星星,月亮,还有……一个侧脸的轮廓。
她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直到脸颊发烫,才慌忙用左手盖住。指尖碰到纸张,感觉到自己心跳的震动。
七年了。
从十岁到十七岁,从巷口的老槐树到一中的樱花道。她始终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长高,看着他成绩越来越好,看着他成为全校女生偷偷讨论的对象。
也看着自己心里那颗种子,慢慢长成参天大树。
“苏软。”
同桌小声叫她:“你姐姐在门口。”
苏软抬头,看见苏婉站在教室后门,朝她招手。她收拾好笔记本,悄悄从后门溜出去。
走廊里,樱花的花瓣从窗外飘进来,落在苏婉的肩头。十八岁的苏婉已经出落得明艳动人,长发烫了微卷,校服裙改过腰线,衬得身形窈窕。她是附中的学生会主席,走到哪里都自带光芒。
“怎么了姐?”苏软问。
苏婉拉着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棵樱花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梦。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苏婉的声音比平时轻。
“嗯?”
苏婉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浅紫色的信封。信封带着淡淡的香气,封口处贴着一枚小小的樱花贴纸。她的手指捏着信封边缘,指尖微微发白。
“这个……”她深吸一口气,“是给景行的。”
苏软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看着那个信封,看着姐姐难得流露的紧张神色,看着那枚樱花贴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我……”苏婉别过脸,耳根泛红,“我喜欢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
风穿过走廊,樱花簌簌落下。
苏软站在那里,像被钉在原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而陌生:“那……为什么不自己给他?”
“我不敢。”苏婉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脆弱,“我怕被拒绝。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她转过身,抓住妹妹的手。那个总是自信张扬的姐姐,此刻眼神里全是恳求。
“软软,你帮帮我好不好?”她把信封塞进苏软手里,“你们在一个学校,找机会给他。就说是……我写的。但你别说是我,就说……就说是一个女生托你转交的。”
信封的温度透过纸张传递过来。
苏软低头看着它。浅紫色,樱花香,姐姐娟秀的字迹写着“顾景行亲启”。每一个细节都精致得无可挑剔,就像苏婉这个人一样。
完美。
“如果……”苏软听见自己问,“如果他接受了怎么办?”
苏婉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瞬间被点燃的烟火。
“那我们就考同一所大学。”她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憧憬,“等我们都长大了,就在一起。他会牵着我的手走过樱花道,会在图书馆帮我占座,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
她说得那么美好,美好得像一个触手可及的梦。
苏软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如果……”她又问,声音更轻了,“如果他不接受呢?”
苏婉沉默了。
良久,她抬起头,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但眼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那至少我试过了。”她说,“总比一辈子藏在心里好。”
她又抱了抱苏软,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是我妹妹,你会帮我的,对吧?”
苏软没有回答。
她只是紧紧捏着那个信封,指甲陷进纸面。
那天放学,苏软没有去老槐树下。
她一个人坐在空教室里,夕阳把桌椅染成暖橙色。浅紫色的信封放在桌面上,像一块烫手的炭。
手指颤抖着,她拆开了信封。
信纸是配套的浅紫色,带着同样的樱花香。姐姐的字迹工整漂亮,每一句都斟酌再三:
“顾景行,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正躲在某个地方紧张地等待……”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的目光就总是追随着你……”
“如果你也有一点点喜欢我,高考结束后,我在樱花树下等你。”
落款是:一直看着你的婉。
苏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眼睛发酸,读到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她知道姐姐喜欢顾景行。
这些年来,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那些刻意的亲近,那些在顾景行面前格外灿烂的笑容。她都看在眼里。
但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少女时期模糊的好感。
直到这封信,把一切摊开在阳光下。
那么清晰,那么热烈,那么……势在必得。
苏软把信纸按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深紫色。
她也喜欢他啊。
从十岁那颗橘子糖开始,从雨中的那把天蓝色雨伞开始,从勾在一起的小拇指开始。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子,她的喜欢藏在每一个眼神里,每一次心跳里,每一页笔记本的涂鸦里。
可她从没敢说出口。
因为他是顾景行,是年级第一,是闪闪发光的人。
因为她只是苏软,是安静内向,是站在姐姐影子里的妹妹。
但现在,姐姐要表白了。
如果顾景行接受了怎么办?
如果他真的喜欢姐姐怎么办?
如果他们在一起了,那她该怎么办?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冲撞,撞得她头晕目眩。苏软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夕阳一寸寸挪移,教室里渐渐暗下来。
然后,一个疯狂的念头,像藤蔓一样从心底爬出来。
缠绕住她的理智,缠绕住她的良知。
她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
如果……
如果把信交给顾景行。
但如果说是自己写的……
手指比大脑先行动。
她抓起笔,在信的末尾,划掉了“婉”字。
笔尖停顿在空中,颤抖着。
然后,她慢慢地,一笔一画地,在旁边写下一个新的字。
软。
字迹和姐姐的很像,但更纤细,更轻。她练过很多次,练到可以模仿姐姐的笔迹,练到可以帮姐姐写作业而不被发现。
现在,这个技能用在了这里。
最后一笔落下时,苏软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她做了什么?
她偷了姐姐的信,偷了姐姐的心意,偷了姐姐七年的暗恋。
罪恶感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她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
可是——
可是她也喜欢他啊。
喜欢了同样漫长的七年。
凭什么姐姐可以表白,她不可以?
凭什么姐姐能得到一切,她只能站在阴影里?
凭什么?
不公平。
这个念头像野火,瞬间烧毁了所有愧疚。苏软抬起头,看着那封信。现在,它属于她了。
属于苏软。
属于那个安静内向,永远站在姐姐身后的妹妹。
属于那个从十岁开始,就偷偷喜欢着顾景行的女孩。
她擦干眼泪,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走廊传来脚步声。
她慌忙把信封塞进书包,刚拉好拉链,教室门被推开了。
顾景行站在门口,背着书包,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看见她,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回家?”他走进来,“苏婉说你身体不舒服,先走了。”
苏软低下头,不敢看他:“我……我在写作业。”
“脸色这么白,是不是真的不舒服?”顾景行走近,手背很自然地贴上她的额头。
温热的触感。
苏软浑身一僵,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没发烧。”顾景行收回手,在她前面的座位坐下,转过身面对她,“怎么了?看你心事重重的。”
他的眼睛很清澈,像秋天的湖水,倒映出她慌乱的脸。
苏软深吸一口气。
手伸进书包,摸到那个浅紫色的信封。纸张在掌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某种催促。
“顾景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细细的,但很坚定。
“嗯?”
“这个……”她把信封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给你。”
顾景行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看她,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
“这是?”
“信。”苏软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我……我写的。”
时间静止了。
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金色的河流。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像某个电影里的慢镜头。
顾景行拿起信封,手指摩挲着封口的樱花贴纸。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看着她。
“你写的?”
“嗯。”
“为什么……现在给我?”
苏软咬住下唇。她想起姐姐说的“高考结束后再说”,想起姐姐的憧憬和期待。
但她等不及了。
她害怕如果等到高考结束,姐姐会自己来表白。她害怕如果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因为……”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喜欢你。”
说完这四个字,整个世界都消失了。
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他手中那个浅紫色的信封。
顾景行愣住了。
他的表情从惊讶,到困惑,再到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苏软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是不是看出来了?看出来这不是她的字迹?看出来她在撒谎?
就在她几乎要崩溃的时候,顾景行拆开了信封。
他抽出信纸,展开。
夕阳的光落在浅紫色的纸张上,那些字迹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一字一句地读,读得很慢,像在品味每一个字。
苏软屏住呼吸。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樱花树的声音,能听见时间一秒一秒走过的滴答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顾景行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落满了星星。他看着苏软,嘴角慢慢扬起,扬起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笑容。
温柔,宠溺,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我也喜欢你。”他说。
对他来说 两姐妹任何一个向它告白他都会接受,既然苏软先鼓起了勇气 那就说明上天注定他们在一起
想着 他整理好了心绪 想好了该说的话
苏软怔住了。
“从十岁开始。”顾景行放下信纸,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又哭了,“从你递给我那颗橘子糖开始。”
世界在这一刻重启。
樱花,夕阳,空教室,飞舞的灰尘,还有眼前这个人。一切都在发光。
“真……真的吗?”苏软的声音在颤抖。
“真的。”顾景行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我本来想等高考结束再说的。怕影响你学习。”
他的指尖很暖,碰到皮肤时,苏软忍不住颤了一下。
“那……这封信……”她看着桌上的信纸,心里涌起巨大的罪恶感。
但顾景行误会了。
他以为她在害羞。
“信写得很好。”他笑着说,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每一个字,都说到了我心里。”
苏软低下头,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是愧疚的眼泪,也是幸福的眼泪。
“别哭。”顾景行轻声说,用拇指擦去她的泪水,“从今天起,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苏软用力点头,点得眼泪四溅。
“好。”
顾景行又笑了。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吧,送你回家。”
苏软看着那只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她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指尖相触的瞬间,被紧紧握住。
温度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底。
他们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
下楼的时候,顾景行忽然说:“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比苏婉更需要我。”
苏软怔了怔。
“苏婉很强大,她可以处理好所有事情。”他继续说,“但你不一样。你总是安安静静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所以我想,我得站在你身边才行。”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但苏软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是幸福的眼泪。
也是……带着刺痛的眼泪。
因为她知道,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之上。
那天晚上,苏软躲在房间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姐姐发来的消息。
【苏婉:信给他了吗?】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良久,她回复:【给了。】
【苏婉:他怎么说?】
苏软闭上眼睛。
然后打字:【他说谢谢,但没拆开看。他说现在要专心准备高考。】
发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苏婉:哦。】
只有一个字。
但苏软能想象出姐姐的表情。失望,难过,但还要强装镇定。
对不起,姐姐。
她在心里说。
对不起。
可是我不后悔。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清冷的月光洒在书桌上,照亮了抽屉的锁孔。里面锁着那封真正的信,锁着姐姐七年的暗恋,锁着她偷来的爱情。
苏软坐起身,从枕头下拿出那个浅紫色的信封。
顾景行今天把信还给她了,说这是他们之间第一封情书,要好好保存。
她抽出信纸,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看着那个被划掉又重写的名字。
手指抚过“软”字。
一笔一画,都是她的罪证。
但也是她的战利品。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顾景行。”她轻声说,“你是我的了。”
从今天起。
到永远。
巷子另一头,苏婉站在窗前,看着月亮。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妹妹的聊天界面。
“没拆开看啊……”
她轻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也好。
至少,她没有当面被拒绝。
至少,她还有尊严。
至少……她还可以继续喜欢他,以朋友的身份。
窗外的樱花树在月光下静静绽放,像一场无人观赏的盛典。
苏婉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轮月亮下,她喜欢了七年的男孩,正牵着妹妹的手,走过那条他们一起走了无数次的青石巷。
而她的告白信,正贴在妹妹的胸口。
带着偷来的温度。
第二天清晨,阳光比往常更早地穿透窗帘。
苏软醒来时,心脏还在因为昨晚的梦境而剧烈跳动。梦里,顾景行牵着她的手,走过一条开满樱花的路。路的尽头,姐姐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浅紫色的信封,眼神冰冷。
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未读消息。
【顾景行:早安。今天天气很好。】
发送时间是早上六点半。后面跟着一张照片——从顾景行家窗户拍的朝阳,天空是温柔的橙粉色。
苏软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昨晚的一切都太不真实。
像一场她偷来的美梦。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早。】
几乎立刻,回复就来了。
【顾景行:七点,老槐树下见?】
【苏软:好。】
七点整,青石巷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顾景行已经等在老槐树下。他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看见苏软走过来,他笑了。
“吃早饭了吗?”他问。
苏软摇摇头。她昨晚几乎没睡,早上起来时已经快迟到了。
顾景行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豆浆和烧麦,还是热的。”
纸袋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苏软低头看着,豆浆杯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给软软。”
字迹清隽有力,和他的人一样。
“你写的?”她轻声问。
“嗯。”顾景行有点不好意思,“字丑,别笑话我。”
苏软摇摇头,小心地把便利贴撕下来,夹进笔记本里。
“不丑。”她说,“很好看。”
两人并肩往学校走。晨雾渐渐散去,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路无言。
但气氛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也会一起上学,但总是隔着半步的距离,聊着作业、考试、姐姐又得了什么奖。现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流动。
快到校门口时,顾景行忽然停下脚步。
“苏软。”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很认真。
苏软抬起头。
“昨晚……不是梦,对吧?”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罕见的紧张,“我们真的在一起了,对吧?”
苏软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想起那个浅紫色的信封,想起被划掉的名字,想起自己说的谎。
但她看着顾景行眼里的光,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
“嗯。”她点头,声音轻但坚定,“不是梦。”
顾景行笑了。
那笑容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瞬间驱散了苏软心里所有的阴霾。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不是牵手,只是手腕,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
“你的心跳好快。”他说。
苏软的脸瞬间红了。
“走吧。”顾景行松开手,但走在她身边时,肩膀有意无意地挨着她的肩膀,“要迟到了。”
一中的早自习向来安静。
但今天,高三(三)班和高二(五)班之间的空气里,悄悄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苏软坐在教室里,手里拿着顾景行给的豆浆。豆浆已经凉了,但她舍不得喝。便利贴夹在数学书里,每次翻书时都能看见。
同桌凑过来:“软软,你今天心情很好?”
“有吗?”
“有啊。”同桌指着她的嘴角,“你一直在笑。”
苏软下意识摸自己的脸。
真的在笑。
从早上见到顾景行开始,嘴角就一直不受控制地上扬。
“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同桌八卦地问。
苏软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没什么。”
但她知道,这件事瞒不了多久。
顾景行是年级第一,是无数女生暗恋的对象。她是高二的学妹,是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的苏软。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注定会成为话题。
果然,第一节课间,消息就传开了。
苏软去洗手间时,听见隔壁隔间传来议论声。
“真的假的?顾景行和那个高二的苏软?”
“千真万确!早上有人看见他们一起进校门,靠得特别近。”
“苏软?是哪个?没听说过啊。”
“就那个,总是跟在苏婉后面的妹妹。挺安静的,长得还行,但跟她姐比差远了。”
“顾景行怎么会喜欢她?不是都说他和苏婉……”
声音渐渐低下去。
苏软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有一张清秀的脸,眼睛不大但很亮,鼻梁不算高挺但线条柔和,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不算惊艳,但耐看。
和姐姐那种明艳张扬的美,完全不同。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没关系。
顾景行喜欢的是她。
这就够了。
中午,顾景行在食堂门口等她。
人群熙攘,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安静的树。看见苏软,他举起手挥了挥。
周围瞬间投来无数目光。
苏软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好奇的,惊讶的,羡慕的,还有……嫉妒的。
她走过去,脚步有些迟疑。
“怎么了?”顾景行问。
“没什么。”她摇头,“就是……好多人看我们。”
顾景行笑了:“让他们看。”
他接过她的书包,很自然地背在肩上,然后牵起她的手。
不是手腕,是手。
五指相扣。
苏软浑身一僵。
“走吧。”顾景行说,牵着她走进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你爱吃的。”
他的掌心很暖,干燥,包裹着她的手时,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软慢慢放松下来。
他们排队打饭,坐在一起吃饭,顾景行把自己碗里的排骨都夹给她。整个过程都很自然,像他们已经这样做了很多年。
“下午放学后,”顾景行一边帮她挑出姜丝,一边说,“要不要去图书馆?我有几道物理题想不通,你帮我看看。”
“我?”苏软惊讶,“我物理又不好。”
“你思路清晰。”顾景行认真地说,“上次那道电磁感应的题,你的解法比参考答案更简洁。”
苏软的脸又红了。
“而且,”顾景行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苏软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好。”她听见自己说。
下午的课,苏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看着黑板,脑子里全是顾景行。他笑的样子,他皱眉解题的样子,他牵她手时掌心的温度,他凑近她耳边说话时的气息。
笔记本上,又画满了那个侧脸的轮廓。
这一次,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我的。”
写完后,又觉得不好意思,用涂改液涂掉了。
但涂改液干了之后,那两个字还是隐隐约约能看见。
像某种烙印。
放学铃响时,苏软收拾书包的手都在抖。
她走到教学楼门口,顾景行已经等在那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靠在墙上,低头看着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走吧。”他说。
图书馆在三楼,这个时间人不多。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棵巨大的樱花树,花期已近尾声,花瓣簌簌落下。
顾景行摊开物理练习册,指着一道题:“这里。”
苏软凑过去看。
是一道力学综合题,确实很难。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画着画着,忽然发现顾景行没有在看题,而是在看她。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顾景行撑着下巴,眼睛弯起来,“就是觉得,你这样认真的样子,很好看。”
苏软的脸瞬间红透。
“别……别闹。”她低下头,继续画图,“解题呢。”
但笔尖在纸上画出的线条,已经开始颤抖。
顾景行轻笑一声,没有再逗她。他拿起另一支笔,开始和她一起分析。
时间在笔尖沙沙的声音里流逝。
等他们解完那道题时,天已经快黑了。图书馆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管理员开始整理书籍。
“该走了。”顾景行说。
他们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走到二楼转角时,顾景行忽然停下。
“苏软。”他叫她的名字。
苏软转过头。
下一秒,她的后背轻轻靠在墙上。顾景行站在她面前,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墙壁上,把她圈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
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
“你……”苏软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想做一件事。”顾景行看着她,眼神深邃,“可以吗?”
苏软知道他想做什么。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爆炸,手心渗出细密的汗。她想点头,但脖子僵硬得动不了。
最后,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个默许。
顾景行低下头。
他的嘴唇很软,带着温热的触感,轻轻贴上她的额头。
不是嘴唇。
是额头。
一个克制而温柔的吻。
苏软睁开眼睛,有些惊讶。
“吓到了?”顾景行问,声音有些沙哑。
苏软摇头。
“我想吻你。”顾景行坦白地说,“但不是现在。等高考结束,等我们都有能力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时候。”
他退开一步,牵起她的手。
“在那之前,我们先好好在一起,好不好?”
苏软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珍惜,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她点头,用力点头。
“好。”
他们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樱花道染成暖黄色。花瓣在灯光里飘落,像一场永不结束的雪。
走到校门口,苏软忽然停下脚步。
马路对面,苏婉站在那里。
她穿着附中的校服,长发披散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他们,她挥了挥手,笑着走过来。
苏软的心脏瞬间收紧。
她下意识想松开顾景行的手,但顾景行握得更紧了。
“苏婉。”顾景行打招呼,“你怎么来了?”
“给你们送点心。”苏婉举起纸袋,“妈妈今天做了桂花糕,让我带给你们。”
她的笑容很自然,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苏软知道,姐姐一定看见了。
看见他们牵着手。
看见他们之间亲密的距离。
“谢谢。”顾景行接过纸袋,“要不要一起走?”
“不用了。”苏婉摇头,“我还要回附中拿点东西。你们先走吧。”
她看向苏软,笑容温柔:“软软,明天见。”
“明天见。”苏软小声说。
苏婉转身离开,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
顾景行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怎么了?”苏软问。
“没什么。”顾景行收回视线,“就是觉得,苏婉今天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他摇摇头,“可能是我多心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但苏软忍不住回头。
姐姐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角,像被夜色吞没。
附中教学楼的天台上,苏婉靠着栏杆,看着远处一中的灯光。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有些冷。
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和顾景行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她问他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他说要帮妹妹补习。
妹妹。
苏软。
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安安静静的妹妹。
那个她拜托去送告白信的妹妹。
苏婉闭上眼睛。
她想起今天下午,附中的朋友小心翼翼地问她:“婉婉,听说你妹妹和顾景行在一起了?真的假的?”
她当时笑着说:“真的啊,他们很配。”
笑得嘴角都僵了。
现在,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酸。
她想起那封告白信。浅紫色的信封,樱花贴纸,她花了三个晚上写好的信。
顾景行没拆开看。
他说要专心准备高考。
可是转头,他就和妹妹在一起了。
为什么?
苏婉睁开眼睛,看着夜空。星星很少,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
她想起小时候,三个人的约定。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景行哥哥要永远保护我们。”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拇指勾在一起,孩子的誓言,天真又认真。
现在,誓言碎了。
像那棵樱花树上的花瓣,风一吹,就散了。
苏婉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这是她上周买的,一直没敢抽。
她抽出一根,点燃。
第一口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但她继续抽。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模糊了她的视线。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婉婉,什么时候回家?给你留了汤。】
苏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马上回。】
熄灭烟头,扔进垃圾桶。
她整理好头发,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尘,走下天台。
楼梯间的灯光很亮,照出她完美的笑容。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青石巷口,顾景行把苏软送到家门口。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苏软点头。
顾景行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她,眼神温柔。
“苏软。”
“嗯?”
“不管发生什么,”他说,“我都会在你身边。”
苏软的心猛地一颤。
她想起那个谎言,想起那封偷来的信,想起姐姐转身离开时单薄的背影。
罪恶感又一次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
但她看着顾景行眼里的光,看着他毫不掩饰的喜欢和珍惜——
她用力点头。
“我也是。”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这是一个承诺。
也是一个枷锁。
顾景行笑了。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快进去吧,外面冷。”
苏软转身走进家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捂住胸口。
那里跳得很快,很快。
像是欢喜,又像是恐惧。
她不知道这段偷来的感情能维持多久。
不知道谎言被揭穿的那天,会是怎样的场景。
不知道姐姐知道了真相,会不会恨她。
她只知道——
她不想放手。
死也不想。
夜深了。
苏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着,是顾景行发来的晚安消息。
她回复了晚安,然后打开相册。
里面有一张偷拍的照片——今天在图书馆,顾景行低头解题时的侧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开另一个加密相册。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那封浅紫色的告白信,摊开在桌面上。字迹清晰,落款处,“婉”字被划掉,旁边写着一个新的“软”字。
罪证。
也是她爱情的起点。
苏软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条开满樱花的路。
这一次,路的尽头没有姐姐。
只有顾景行站在那里,朝她伸出手。
他说:“软软,过来。”
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樱花簌簌落下,淹没了整个世界。
也淹没了所有谎言和罪恶。
巷子另一头,苏婉的房间里还亮着灯。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本日记。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
最后,她写下:
“今天,我失去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爱情。”
“一样是妹妹。”
写完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修正带,把那行字涂掉了。
厚厚的白色,覆盖了所有痕迹。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修复。
就像樱花树下的誓言。
风一吹,就散了。
再也拼不回来。
四月末的雨下得毫无征兆。
放学铃刚响,天空就暗了下来,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教室窗户上。走廊里瞬间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抱怨声和雨声混在一起。
苏软收拾好书包,走到窗边往外看。
雨幕里,教学楼前的樱花树被打得七零八落,粉白的花瓣混着雨水往下淌,像一场盛大的凋零。
“软软。”
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
苏软回头,看见顾景行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走吧。”他说,“我送你。”
周围传来低低的议论声。苏软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还有……不友善的。
但她没在意。
她把手放进顾景行伸过来的掌心,被他牵着走进雨里。
伞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雨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他们并肩走着,肩膀时不时轻轻碰在一起。
“冷吗?”顾景行问。
苏软摇头。
其实有点冷。四月的雨还带着冬天的余寒,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下一秒,顾景行的校服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带着体温,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穿着。”他说,语气不容拒绝,“别感冒了。”
苏软抓紧外套的边缘,指尖碰到柔软的布料,心也跟着软下来。
他们走到校门口,准备过马路时,一个身影从旁边的便利店跑出来。
“景行!软软!”
苏婉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马尾辫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跑到他们面前,喘着气笑:“幸好遇到你们了,我的伞太小,差点淋湿。”
她的目光落在苏软肩上的外套上,顿了顿,又移开。
“一起走吧。”顾景行说,把伞往苏婉那边倾了倾。
三把伞变成两把。顾景行撑着深蓝色的长柄伞,苏软缩在他的外套里。苏婉撑着自己的透明伞,走在顾景行另一侧。
雨还在下。
三个人并肩走着,像小时候无数次放学回家的场景。
但又不一样了。
“对了,”苏婉忽然开口,“下周末一模考试,你们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顾景行说,“苏软数学还有点薄弱,这几天在帮她补。”
“是吗?”苏婉看向妹妹,笑容温柔,“软软数学一直不太好,辛苦你了景行。”
“不辛苦。”顾景行说得很自然,“她很聪明,一点就通。”
苏软低下头,脸有些发烫。
“那就好。”苏婉的声音依然温柔,“不过景行,你自己也要注意休息。你可是要冲省状元的人,别太累了。”
“知道。”
对话很平常,像家人之间最普通的关心。
但苏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姐姐的笑容,姐姐的语气,姐姐看顾景行的眼神——
都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张面具。
一模考试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开始,又在雨声中结束。
考完最后一科,苏软走出考场,长长舒了一口气。走廊里挤满了对答案的学生,哀嚎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
“怎么样?”
顾景行等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他考完得早,已经等了一会儿。
“还行。”苏软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
“那道题本来就难。”顾景行说,“全省能做出来的估计没几个。”
他们并肩往楼下走。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晚上要不要庆祝一下?”顾景行问,“考完了,放松放松。”
“怎么庆祝?”
“看电影?”顾景行想了想,“或者……去江边走走?听说今晚有灯光秀。”
苏软正要回答,手机震动了。
是姐姐发来的消息。
【苏婉:考完了吗?妈妈做了好多菜,晚上回家吃饭吧,我们三个一起庆祝。】
她抬起头,看向顾景行。
“怎么了?”顾景行问。
“姐姐说……晚上一起回家吃饭。”
顾景行沉默了几秒。
“你想去吗?”他问。
苏软咬着下唇。
她想去。想和顾景行两个人,像普通情侣一样约会,看电影,牵着手在江边散步。
但她不能。
姐姐在等。
妈妈在等。
那个“好妹妹”的人设,她还得继续演下去。
“去吧。”她说,声音有点涩,“毕竟……姐姐也是一片好心。”
顾景行看着她,眼神复杂。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苏家的晚餐很丰盛。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锅鸡汤。暖黄色的灯光下,餐桌上的菜肴冒着热气,看起来温馨极了。
“来,景行多吃点。”苏妈妈不停地给顾景行夹菜,“看你最近都瘦了,高三压力大,要注意营养。”
“谢谢阿姨。”顾景行礼貌地说。
苏爸爸则关心着成绩:“景行啊,这次一模感觉怎么样?有把握冲省前十吗?”
“还行。”顾景行说,“具体等成绩出来才知道。”
“软软呢?”苏爸爸转向小女儿。
“还……还好。”苏软小声说。
“软软数学一直弱,这次能及格就不错了。”苏婉笑着说,给妹妹夹了一块排骨,“不过没关系,有景行帮你补习,下次一定能进步。”
话说得很体贴。
但苏软听出了别的意思。
她在提醒所有人,她数学不好,需要顾景行帮忙。
也在提醒顾景行,她是个需要被照顾的负担。
“软软很努力。”顾景行忽然开口,“这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全省能做出来的不超过一百人,她做到了倒数第二步。”
桌上安静了一瞬。
苏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自然:“真的吗?那软软好厉害。”
“是啊。”苏妈妈也笑了,“我们软软也很棒的。”
苏软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她不知道顾景行说的是真的,还是只是为了维护她。但不管怎样,那句话像一颗糖,甜进了心里。
晚餐在看似和谐的气氛中结束。
苏婉主动收拾碗筷,苏软想帮忙,被她推开:“你去陪景行聊天吧,我来就行。”
“可是——”
“去吧。”苏婉笑着,眼神却不容拒绝。
苏软只好走出厨房。
客厅里,顾景行正在和苏爸爸下棋。见她出来,他抬起头,朝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柔,像冬天的阳光。
苏软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棋局正进行到关键时刻,顾景行眉头微皱,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苏软不懂围棋,但她喜欢看他思考时的样子。
专注,认真,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影子。
“将军。”顾景行终于落子。
苏爸爸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好小子,这步棋妙啊!”
顾景行谦虚地笑笑:“叔叔承让了。”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苏软转过头,透过玻璃门,看见姐姐的背影。
苏婉系着围裙,长发挽成松松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她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擦得干干净净。
完美的姐姐。
完美的女儿。
完美的……情敌。
苏软收回视线,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嫉妒,愧疚,恐惧,还有……不甘。
晚上九点,顾景行该回家了。
苏软送他到楼下。雨后的夜晚很凉,她只穿了件薄毛衣,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穿上。”顾景行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又是他的外套。
苏软抓紧衣领,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谢谢。”她小声说。
顾景行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想太多。”他说,“好好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顾景行转身要走,又停下。
“苏软。”
“嗯?”
“不管别人怎么说,”他认真地看着她,“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最好的。”
苏软的鼻子一酸。
她用力点头,点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顾景行笑了,转身走进夜色里。
苏软站在楼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巷子尽头。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自家窗户。
客厅的灯还亮着,窗帘后面,似乎有个人影。
是姐姐吗?
她不确定。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皮肤上,不疼,却始终存在。
楼上,苏婉确实站在窗边。
她看着楼下那对依依惜别的小情侣,看着妹妹身上那件明显属于顾景行的外套,看着顾景行离开时回头望的那一眼。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她想起晚餐时顾景行维护妹妹的样子,想起他看妹妹时温柔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句“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最好的”。
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温柔——
原本都该是她的。
如果那封信送到了。
如果顾景行拆开看了。
如果……
没有如果。
苏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了情绪。
她拉上窗帘,转身走向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完美的脸,妆容精致,笑容得体。
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弯起的程度,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毫米。
练到肌肉发酸,练到那个笑容看起来无比自然。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顾景行发了条消息。
【苏婉:到家了吗?今天谢谢你陪爸爸下棋,他很开心。】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顾景行:刚到。叔叔棋艺很好,我学到了很多。】
礼貌,客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苏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苏婉:软软今天好像有点累,你多关心关心她。她从小就敏感,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这次回复得很快。
【顾景行:我知道,谢谢提醒。】
谢谢提醒。
四个字,像一堵墙,把她隔在了他们的世界之外。
苏婉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再次拉开窗帘。
楼下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地上投出一圈昏黄的光。
雨又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
接下来的几周,日子像被按了重复键。
上学,放学,补习,考试。
顾景行和苏软的感情在琐碎的日常里慢慢升温。他们会一起在图书馆自习,会分享同一副耳机听歌,会在放学后偷偷牵手走过那条樱花道。
而苏婉,始终以“好姐姐”的身份存在。
她会给妹妹带早餐,会给顾景行整理复习资料,会在周末提议“我们三个一起去看电影吧”。
每一次,苏软都说好。
每一次,顾景行都会看苏软一眼,然后说好。
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光,看起来和谐极了。
但只有苏软知道,每一次姐姐的笑容背后,都藏着什么。
每一次姐姐说“你们真配”时,眼神里闪烁的是什么。
每一次姐姐看着顾景行时,那转瞬即逝的渴望是什么。
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日积月累,扎在心上。
不致命,但疼。
五月中旬,二模成绩出来了。
顾景行全省第三。
苏软年级第五十二,数学破天荒考了一百二十分。
成绩单贴在公告栏的那天,苏软站在人群外,看着自己的名字,愣了很久。
“恭喜。”
顾景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两罐可乐。他递给她一罐,拉开自己的那罐,喝了一口。
“我……我真的考了这么多?”苏软还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顾景行笑了,“我说过,你很聪明。”
周围有人看过来,窃窃私语。
苏软听见自己的名字和顾景行的名字被放在一起,听见有人说“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听见有人说“顾景行帮她补习果然有用”。
也听见有人说——
“还不是靠顾景行,不然她哪能考这么好。”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苏软的身体僵了僵。
顾景行显然也听到了。他皱起眉,正要开口,苏软拉住了他的袖子。
“走吧。”她说,“快上课了。”
他们转身离开,但那些议论声像影子一样跟在身后。
直到走进教学楼,苏软才松开手。
“别在意。”顾景行说,“那些人什么都不懂。”
“我知道。”苏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可是……他们说的也没错。如果不是你,我数学可能真的及格都难。”
“苏软。”顾景行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我给你补习,是因为我想。但你考得好,是因为你自己努力。这两件事,不要混为一谈。”
他的眼神太真诚,真诚得让苏软想哭。
“我……”
“而且,”顾景行打断她,“我喜欢你,又不是因为你成绩好不好。”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苏软心里,荡开层层涟漪。
她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那么好看。
那么温柔。
那么……属于她。
“顾景行。”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谢谢你喜欢我。
谢谢你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选择站在我身边。
谢谢你,让我有勇气偷来这段感情。
顾景行笑了。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傻不傻。”
那天放学,苏婉又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蛋糕盒,看见他们,笑着迎上来。
“恭喜!”她把蛋糕递给苏软,“二模考得这么好,得庆祝一下。”
苏软接过蛋糕,沉甸甸的。
“姐姐怎么知道……”
“你们学校的公告栏,附中也能看到啊。”苏婉笑着说,“全省第三和年级进步奖,这么厉害的事,我当然要知道。”
她的笑容无可挑剔。
但苏软注意到,她只说了“全省第三”和“年级进步奖”,没有提具体分数,没有提数学考了一百二。
像在刻意回避什么。
“晚上一起吃饭吧。”苏婉提议,“我请客,庆祝你们考得好。”
顾景行看向苏软。
苏软知道,他又在等她做决定。
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她看着姐姐期待的眼神,看着那张完美无瑕的笑脸,想起那些细小的刺,想起那些藏在温柔背后的东西——
“好。”她说。
又一次。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苏婉一直在说话,说附中的趣事,说学生会的活动,说未来的规划。她说她想考北京的大学,想学金融,想进投行。
“景行呢?”她问,“你想去哪所大学?”
“清华。”顾景行说,“物理系。”
“清华啊……”苏婉眼睛亮了亮,“我也想去北京。说不定我们还能在同一座城市。”
她看向苏软:“软软呢?你想考哪?”
苏软咬着吸管,没有说话。
她的成绩,离清华还很远。
“软软想去上海。”顾景行替她回答,“复旦的新闻系,挺好的。”
苏婉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上海啊……那离北京好远呢。”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像随口一提。
但苏软听出了弦外之音。
距离。
她在提醒他们,未来会有距离。
“现在交通很方便。”顾景行说,“高铁五个小时就到了。”
“也是。”苏婉笑笑,没再说什么。
但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再也没提未来。
饭后,苏婉说要去书店买参考书,先走了。
顾景行和苏软沿着江边散步。夜晚的江风很凉,苏软裹紧了外套——又是顾景行的外套。
“冷吗?”顾景行问。
“不冷。”
他们走到一处观景台,趴在栏杆上看江景。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波浪晃动,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顾景行。”苏软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以后我们真的不在一个城市,怎么办?”
顾景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就我去找你,或者你来找我。”
“可是——”
“没有可是。”顾景行转过身,面对着她,“苏软,我喜欢你。这点距离,不算什么。”
他的眼神太坚定,坚定得让苏软所有的不安都烟消云散。
她点点头,笑了。
“嗯。”
顾景行也笑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十指相扣。
“不过,”他说,“如果你想考清华,我可以帮你。还有一年,来得及。”
苏软摇头。
“不用。”她说,“我喜欢新闻,想去复旦。”
这是真话。
也是她维系最后一点尊严的方式。
她不想永远活在他的光环下,不想永远被说“靠顾景行”。她想去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学自己喜欢的东西,成为一个……配得上他的人。
顾景行看着她,眼神温柔。
“好。”他说,“那你去复旦,我去清华。我们各自努力,然后在北京和上海之间,建一座桥。”
“建桥?”
“嗯。”顾景行笑了,“一座只属于我们的桥。”
苏软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顾景行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别哭。”他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我保证。”
苏软用力点头。
江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
顾景行帮她整理好,手指拂过她的脸颊,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
不是额头。
是嘴唇。
很轻,很快,像羽毛擦过。
但苏软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
在江边的夜晚,在碎了一地的星光里,在带着水汽的风中。
短暂,但足够铭记一生。
“盖章了。”顾景行退开一点,眼睛亮亮的,“现在,你跑不掉了。”
苏软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偷来的男孩,看着这个给她承诺和未来的人——
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了回去。
这一次,久一点。
久到江上的游船鸣笛,久到对岸的灯光熄灭又亮起,久到这个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喘。
顾景行看着她红透的脸,笑了。
“苏软。”
“嗯?”
“我爱你。”
三个字,像咒语,封印了所有的不安和恐惧。
苏软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闭上眼睛。
“我也爱你。”
从十岁开始。
到生命结束。
远处的路灯下,苏婉站在那里。
她手里拎着刚买的参考书,塑料袋子在风里哗啦作响。
她看着观景台上相拥的两个人,看着他们在星光下接吻,看着妹妹脸上幸福的笑容,看着顾景行眼里毫不掩饰的爱意。
手指收紧。
塑料袋的提手勒进掌心,很疼。
但她没松手。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直到那两个人分开,牵手离开。
直到观景台空无一人。
直到江风把最后一点温度都带走。
然后,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六月,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
空气里弥漫着焦灼和汗水的气味,教室后墙上的倒计时牌每天翻过一页,像某种无情的判决。顾景行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每天除了睡觉和吃饭,所有时间都泡在题海里。
苏软很少打扰他。
她知道这场考试对他意味着什么——清华物理系,那是他从小的梦想。所以她只是每天给他发一条“加油”的消息,在他深夜疲惫时陪他聊几句,在他压力大到失眠时隔着电话给他念诗。
“今天念什么?”电话那头,顾景行的声音带着倦意。
苏软翻着手里的诗集,手指停在一页上。
“《致橡树》。”她说,“舒婷的。”
“念吧。”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念到一半,电话那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苏软停下来,对着话筒轻声说:“晚安。”
然后挂断电话。
窗外月色很好,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顾景行说过的话。
“我们各自努力,然后在北京和上海之间,建一座桥。”
桥。
她喜欢这个比喻。
不是依附,不是攀援,而是两座独立的桥墩,在河流上空相遇。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计算:还有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周六下午,苏婉敲开了顾景行家的门。
顾妈妈开的门,看见她,眼睛一亮:“婉婉来了?快进来。”
“阿姨好。”苏婉提着一个小巧的保温桶,“妈妈炖了鸡汤,让我给景行送来。高三辛苦,补补身子。”
“哎呀,太客气了。”顾妈妈接过保温桶,拉着她进屋,“景行在房间里做题呢,我去叫他。”
“不用不用。”苏婉连忙摆手,“别打扰他学习。我就是来送个汤,坐坐就走。”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被顾妈妈按在沙发上,塞了一堆水果零食。
“景行这孩子,最近都快学傻了。”顾妈妈叹气,“一天到晚关在房间里,饭都顾不上吃。还好有你们姐妹俩经常来看看他。”
“应该的。”苏婉笑着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就像一家人一样。”
她说这话时,语气自然,眼神清澈。
像真的已经放下了一样。
顾妈妈看着她,眼里满是欣慰:“婉婉真是越来越懂事了。对了,你高考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苏婉说,“目标北师大,应该没问题。”
“那太好了。”顾妈妈拍拍她的手,“你和景行都要去北京,以后还能互相照应。”
苏婉的笑容顿了顿,但很快又绽开:“嗯。”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顾妈妈忽然想起什么:“哎呀,我炉子上还炖着汤,差点忘了。婉婉你先坐,我去看看。”
“阿姨您忙,不用管我。”
顾妈妈匆匆走进厨房。
客厅里安静下来。苏婉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
顾景行家的布置很简单,但很整洁。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洗得发白,但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长势很好。
她的目光落在电视机柜上。
那里摆着几张照片。最中间那张,是三个孩子的合影——大概七八岁的样子,顾景行站在中间,她和苏软一左一右,三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真好。
没有秘密,没有谎言,没有那些说不出口的喜欢。
苏婉看着照片里年幼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移开视线,看向顾景行的房间。
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
顾妈妈还在厨房忙,水声和锅碗碰撞声掩盖了其他声响。
苏婉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她想看看他最近怎么样——只是看看。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
推开门的瞬间,阳光从窗外涌进来,照亮了满室的试卷和参考书。书桌上堆得满满当当,椅子上搭着件校服外套,床铺得很整齐。
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样。
除了……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上。
抽屉没有完全关上,露出一角浅紫色的东西。
苏婉的心脏轻轻一跳。
浅紫色。
这个颜色太熟悉了——四月的那个下午,她亲手把那个颜色的信封交给了妹妹。
她走过去,蹲下身,拉开了抽屉。
里面很乱,塞满了各种杂物:用过的草稿纸,断掉的铅笔,旧手表,还有……
那个浅紫色的信封。
静静地躺在最底层,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像是被人遗忘,又像是被人刻意藏起。
苏婉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拿了起来。
信封很轻,但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她打开封口,抽出信纸。
浅紫色的信纸,带着已经淡去的樱花香。熟悉的字迹,熟悉的句子,熟悉的落款——
等等。
苏婉的眼睛睁大了。
落款处,“婉”字被划掉了。
用力地,狠狠地划掉了,几乎划破了纸张。
而在旁边,用另一种笔迹,写着一个新的字。
软。
那一瞬间,世界静止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厨房里的水声,窗外的鸟鸣,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
苏婉盯着那个字,盯着那个被篡改的落款,盯着这封本该由她递出、本该承载她七年心意的信。
原来是这样。
原来妹妹没有把信交给顾景行。
原来妹妹改了落款,把信变成了自己的。
原来顾景行答应交往,是因为这封信——这封本该属于她的信。
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妹妹突然告白,为什么顾景行会答应,为什么他们在一起得那么突然。
原来不是缘分,不是巧合。
是偷窃。
是背叛。
苏婉的手开始发抖。
信纸在指尖哗啦作响,像某种嘲讽。
她想起妹妹说“信给了”时的表情,想起妹妹和顾景行在一起后的闪躲,想起妹妹每次看到她时眼里的愧疚——
原来那不是愧疚。
那是心虚。
那是做了亏心事后的恐惧。
愤怒像岩浆一样从心底涌上来,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灼烧。她想撕碎这封信,想冲出去质问妹妹,想告诉顾景行真相。
但——
不能。
苏婉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的怒火已经压下去了。
她不能闹。
现在闹,只会让三个人都难堪。高考在即,顾景行正在最关键的时候,不能受影响。
而且……就算说了,又能怎样?
顾景行已经喜欢上妹妹了。就算知道真相,他会回到自己身边吗?
不会。
他只会觉得,她是个心胸狭窄、斤斤计较的姐姐。
他会站在妹妹那边,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苏婉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放回抽屉的最底层。
动作很慢,很稳,稳得不像刚刚发现了一个足以摧毁一切的秘密。
然后,她关上抽屉,站起身。
走出房间,回到客厅。
顾妈妈正好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笑着说:“婉婉,汤好了,你也喝一碗?”
苏婉转过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完美的笑容。
“不用了阿姨,我该回家了。”
“这么急?再坐会儿吧。”
“真的不用了。”苏婉拿起包,“妈妈还在家等我呢。”
她走到门口,换鞋,开门。
“婉婉。”顾妈妈叫住她,“谢谢你啊,经常来看景行。”
苏婉回头,笑容无懈可击。
“阿姨客气了,我们是一家人嘛。”
门关上。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没有亮。苏婉站在黑暗中,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站了很久。
没有哭。
没有发抖。
甚至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只是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过了好一会儿,声控灯亮了。
昏黄的光线照下来,在地上投出她单薄的影子。
苏婉看着那盏灯,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然后,她走下楼梯。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天晚上,苏婉还是去了江边。
她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江水缓缓流淌。夜色渐深,对岸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散落的星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苏软发来的消息:【姐姐,你在哪?妈妈说你还没回家。】
苏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复:【在江边坐坐,马上回。】
发送。
几分钟后,手机又震动了。
【苏软:要我陪你吗?】
【苏婉:不用。你好好复习,别担心我。】
发送完这条,她关掉了手机。
江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整理,指尖碰到脸颊,发现是干的。
没有眼泪。
一滴都没有。
她以为自己会哭——发现那样的秘密,被最亲的人背叛,被偷走了七年的心意,她应该哭的。
但眼睛干涩得发疼,就是流不出眼泪。
也许眼泪早就流干了。
在得知他们在一起的那天,在练习微笑和祝福的那些日日夜夜,在每一次看到他们牵手时心脏紧缩的瞬间。
早就流干了。
苏婉抬起头,看着夜空。
没有星星,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模糊的轮廓。
她想起小时候,三个人也常来江边玩。她和妹妹会比赛扔石子,看谁扔得远。顾景行总是当裁判,一本正经地宣布结果。
那时候多好啊。
没有秘密,没有谎言,没有这些肮脏的心思。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是从她发现自己喜欢顾景行开始?
还是从妹妹也喜欢上他开始?
抑或是从更早的时候——从她习惯了站在最前面,习惯了被关注,习惯了所有好东西都理所当然是她的开始?
苏婉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一切都回不去了。
信被改了,心意被偷了,喜欢的人被抢走了。
而她,还要继续演下去。
演一个好姐姐,演一个懂事的朋友,演一个已经放下的人。
因为不能闹。
因为闹了,只会让所有人难堪。
因为闹了,顾景行也不会回来。
因为闹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至少现在,她还有“姐姐”这个身份。
至少现在,她还能以“关心”的名义接近顾景行。
至少现在……她还站在他们身边。
苏婉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江风吹得她有些冷,她裹紧了外套,转身离开。
背影挺直,脚步平稳。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一早上,苏软在教室门口看到了姐姐。
苏婉站在那里,穿着附中的校服,长发梳成利落的马尾,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精神很好。
“姐?”苏软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这个。”苏婉递给她一个纸袋,“妈妈做的三明治,还有牛奶。”
“谢谢……”苏软接过纸袋,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姐姐看起来……太正常了。
正常得有些诡异。
“对了,”苏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昨天去景行家送汤,看到他房间有点乱,就帮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你不会介意吧?”
苏软的心脏猛地一跳。
房间。
抽屉。
那封信。
“不……不介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姐姐帮他收拾,是好事。”
“那就好。”苏婉笑了,笑容和往常一样温柔,“我还怕你觉得我多管闲事呢。”
她看着妹妹,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异样。
“对了,景行最近压力很大吧?你多关心关心他。”苏婉说,“他这个人,有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你得主动问。”
“嗯,我知道。”
“还有,”苏婉顿了顿,“高考就剩二十多天了,你们……注意分寸。”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像姐姐在叮嘱妹妹。
但苏软听出了弦外之音。
注意分寸。
别影响他。
别让他分心。
“我知道。”苏软低下头,“我不会打扰他的。”
“那就好。”苏婉拍拍她的肩膀,“那我走了,你好好上课。”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
“软软。”
苏软抬起头。
苏婉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
“要幸福哦。”
说完,她挥挥手,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软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纸袋。
三明治还是温的,牛奶也是温的。
但她浑身冰冷。
姐姐的笑容,姐姐的温柔,姐姐那句“要幸福哦”——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她害怕。
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但她说不上来。
那天放学,苏软去高三教学楼等顾景行。
他刚刚结束一场模拟考,脸色有些疲惫,但看见她,还是笑了。
“等很久了?”
“没有。”苏软摇头,“刚来。”
他们并肩往校门口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对了,”苏软忽然想起什么,“姐姐昨天去你家了?”
“嗯。”顾景行说,“送了点汤,还帮我收拾了房间。”
“她……有没有说什么?”
顾景行想了想:“就说让我注意身体,别太累。怎么了?”
“没什么。”苏软摇头,“就是觉得……姐姐对我们太好了。”
“她一直这样。”顾景行说,“从小就是,什么都想着我们。”
是啊。
姐姐一直这样。
好得让人愧疚。
好得让人……害怕。
苏软咬住下唇,没再说话。
走到校门口时,顾景行忽然停下脚步。
“苏软。”
“嗯?”
“高考结束后,”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们一起去旅行吧。就我们两个。”
苏软的心跳漏了一拍。
“去哪?”
“还没想好。”顾景行笑了,“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好。”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那么好看。
那么温柔。
苏软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封信。
那封被她偷来的信。
如果没有那封信,他现在会不会和姐姐在一起?
如果没有那封信,她现在会不会站在这里,被他这样温柔地看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他是她的。
这就够了。
其他的,都不重要。
“顾景行。”她轻声说。
“嗯?”
“不管发生什么,”她说,“你都会在我身边,对吗?”
顾景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当然。”他握住她的手,“我答应过你的。”
十指相扣。
温度从掌心蔓延到心底。
苏软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忽然觉得,就算有再多的愧疚,再多的不安,再多的恐惧——
都值得。
因为这个人,这个她喜欢了七年的人,现在是她的。
这就够了
不远处,附中的校门口。
苏婉站在那里,看着那对牵手离开的背影。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成一团模糊的暖色。
那么亲密。
那么般配。
她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嫉妒。
只是平静地看着。
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然后,她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背影挺直,脚步平稳。
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但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下去了。
沉到了最深处。
再也浮不上来。
那天晚上,苏婉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四月的那个下午。樱花飘落的走廊,她把浅紫色的信封交给妹妹,说:“你帮帮我好不好?”
妹妹接过信封,点点头:“好。”
然后,画面一转。
妹妹拿着那封信,坐在空教室里。她看着信,然后拿起笔,划掉了“婉”字,在旁边写下一个新的“软”字。
动作很慢,很稳。
稳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然后,妹妹抬起头,看着她,笑了。
笑容很甜,很单纯。
但眼神里,藏着冰冷的光。
苏婉从梦中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点月光。
她坐起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没有哭。
只是觉得累。
很累很累。
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光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霜,洒在地板上。
她想起小时候,她和妹妹睡一个房间。妹妹怕黑,晚上总要开着小夜灯。她会抱着妹妹,说:“别怕,姐姐在。”
那时候,她是真的想保护妹妹。
真的想。
可是现在呢?
现在妹妹偷了她的信,偷了她的心意,偷了她喜欢的人。
而她,还要继续扮演好姐姐。
因为不能闹。
因为闹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苏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她躺回床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比如信任。
比如姐妹情。
比如……那个曾经单纯善良的自己。
从今往后,她只是苏婉。
一个戴着完美面具的苏婉。
一个学会了隐忍的苏婉。
一个……再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的苏婉。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总有一天,会掀起惊涛骇浪。
总有一天。
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阳光亮得刺眼。
顾景行走出考场,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校门口已经挤满了家长和学生,欢呼声、哭泣声、拥抱混杂在一起,像一场盛大的告别仪式。
他穿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苏软。
她站在梧桐树下,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看见他,她踮起脚尖挥手,眼睛弯成月牙。
顾景行快步走过去。
“考得怎么样?”苏软问。
“还行。”顾景行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呢?”
“应该……没问题。”苏软抿着嘴笑,“最后一道数学题,用了你教我的方法。”
顾景行也笑了。
他伸手,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周围有同学看过来,窃窃私语,但他没在意。
“景行!软软!”
苏婉的声音从人群那头传来。她挤过来,脸上是灿烂的笑容:“终于考完了!解放了!”
她张开手臂,给了两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晚上一起吃饭吧。”苏婉说,“我请客,庆祝我们顺利结束高中生涯。”
“好啊。”顾景行看向苏软,“你想吃什么?”
苏软想了想:“火锅?”
“那就火锅。”苏婉拿出手机,“我来订位子。”
三个人并肩往校外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成一团暖色。
顾景行牵着苏软的手,苏婉走在苏软另一侧,挽着妹妹的手臂。看起来和谐极了,像过去无数个放学回家的傍晚。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顾景行能感觉到,苏婉的手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臂,很轻,很快,像是不经意。她的笑声比平时更清脆,眼神比平时更亮,像在刻意营造某种氛围。
但他没多想。
高考结束了,大家都高兴。
火锅店人声鼎沸,热气蒸腾。
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辣椒和花椒的香味混在一起,刺激着味蕾。苏婉点了满满一桌子菜,还叫了三瓶冰啤酒。
“今天不醉不归!”她举起酒杯。
“姐,你少喝点。”苏软小声说。
“没事,高兴嘛。”苏婉一饮而尽,脸颊很快泛起红晕。
顾景行也喝了一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快意。他看着对面的苏软,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果汁,眼睛被热气熏得水汪汪的。
“景行。”苏婉忽然叫他。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北京?”她托着下巴,眼神有些迷离,“清大开学早吧?”
“八月底。”顾景行说,“你呢?什么时候开学?”
“一样。”苏婉笑了,“我们都是清大新生,说不定还能分到同一栋宿舍楼。”
她顿了顿,看向苏软:“软软呢?经管学院应该和我们校区离得不远。”
“嗯。”苏软点头,“报到时间也一样,八月底。”
“那我们可以一起去北京了。”苏婉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兴奋,“三个人一起坐火车,多好。”
顾景行点点头,夹了一块毛肚给苏软:“小心烫。”
“谢谢。”苏软小声说。
苏婉看着两人的互动,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但很快又绽开:“景行真贴心。以后在学校,你可得继续照顾我们软软。”
“我会的。”顾景行说得很自然。
锅里的肉熟了,顾景行捞起来,先夹给苏软,又夹给苏婉。
“谢谢。”苏婉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还是景行最贴心。”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但顾景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看向苏软,她正低头吃菜,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苏婉喝了两瓶啤酒,话越来越多,笑声也越来越大。她说起小时候的糗事,说起高中三年的趣闻,说起对大学的憧憬。
“我要参加学生会,要当部长,要拿奖学金。”她挥舞着筷子,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还要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说完,她看向顾景行,又看看苏软,笑了。
“你们一定要幸福啊。”她说,“要一直在一起,让我相信爱情。”
顾景行和苏软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
“姐……”苏软小声说。
“我说真的。”苏婉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景行,你要好好对软软。她是我最疼的妹妹,你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不会。”顾景行说得很郑重。
“那就好。”苏婉又笑了,举起酒杯,“来,干杯!为了我们的未来!”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吃完饭,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苏婉喝得有点多,走路有些不稳。顾景行扶着她,苏软走在另一边。
夜风吹散了火锅的味道,带来一丝凉意。街道两旁的店铺还亮着灯,行人三三两两,空气里弥漫着夏夜特有的慵懒气息。
“我不想回家。”苏婉忽然说,“我们去江边走走吧。”
“你喝多了,该回去休息了。”顾景行说。
“就一会儿。”苏婉看着他,眼神像撒娇的小女孩,“好不好嘛,景行哥哥。”
这个称呼让顾景行愣了一下。
小时候,苏软和苏婉都叫他“景行哥哥”。但后来长大了,苏婉就改口叫“景行”了。现在突然又这样叫,让他有些不适应。
“去吧。”苏软轻声说,“姐姐今天高兴。”
顾景行看向她,她点点头。
“好吧。”
江边的风比市区大,吹散了最后一点酒意。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波浪晃动,像一条流动的光带。
他们走到观景台,趴在栏杆上。
苏婉站在中间,左边是顾景行,右边是苏软。她张开手臂,深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她说,“十二年啊,像一场漫长的梦。”
“是啊。”顾景行也感慨,“终于可以去想去的大学了。”
“清大。”苏婉转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我们三个,又要在同一所学校了。”
顾景行点点头:“嗯。”
“真好。”苏婉笑了,“就像小时候一样,我们三个永远在一起。”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但顾景行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永远在一起。
这三个字,在现在这个情境下,听起来有些奇怪。
他看向苏软,她正看着江面,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对了,”苏婉忽然想起什么,“录取通知书应该快到了吧?”
“下周。”顾景行说。
“到时候一定要拍照发朋友圈。”苏婉笑着说,“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三个都考上清大了。”
“好。”
沉默了一会儿。
苏婉转头看向顾景行,眼神认真:“景行,到了大学,你会不会……就不理我们了?”
顾景行愣了一下:“怎么会?”
“大学里那么多优秀的女生,你又这么优秀。”苏婉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万一你被哪个学姐学妹迷住了,不要我们软软了怎么办?”
“姐!”苏软拉了拉她的袖子。
“我说真的嘛。”苏婉看向妹妹,“软软,你要看紧点。这么优秀的男朋友,多少人盯着呢。”
苏软低下头,没说话。
顾景行握住她的手,看着苏婉,语气很坚定:“我不会的。”
“那就好。”苏婉笑了,“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哦。”
她又看向江面,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们三个能永远像现在这样,该多好。”她说,“没有分离,没有争吵,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顾景行看着她,忽然觉得,苏婉今晚有些不一样。
平时的她总是阳光灿烂,自信满满。但今晚,她的笑容背后,好像藏着什么。
或许是喝多了吧。
他想。
那天晚上,顾景行把姐妹俩送到家门口。
苏婉已经清醒了很多,但脚步还是有些虚浮。她站在门口,看着顾景行,忽然说:“景行,你能陪我走一段吗?就一段。”
顾景行愣了一下,看向苏软。
苏软点点头:“你去吧,我自己上楼。”
“我很快回来。”顾景行说。
他陪着苏婉往巷子深处走了一段。夜很深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景行。”苏婉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这些年,一直照顾我们。”
“应该的。”
“不。”苏婉停下脚步,看着他,“不是应该的。你没有义务照顾我们,但你一直做得很好。”
顾景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知道,你喜欢软软。”苏婉继续说,“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你看着她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
顾景行怔住了。
“我……”他想解释,但苏婉打断了他。
“不用解释。”她笑了,笑容在夜色里有些模糊,“我都明白。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她转过身,看着远处昏暗的路灯。
“我只是想告诉你,要好好对她。”她的声音很轻,“软软看起来柔弱,但其实很敏感,很容易受伤。你要保护她,别让她难过。”
“我会的。”顾景行郑重地说。
“那就好。”苏婉转回头,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那……我就把她交给你了。”
这句话说得很奇怪。
像某种交接仪式。
顾景行还没来得及细想,苏婉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回去吧。”她说,“软软在等你。”
顾景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总觉得,苏婉今晚说的每一句话,都别有深意。
但他猜不透。
苏软站在阳台上,看着巷子里的两个人。
距离太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姐姐的背影,和顾景行认真的侧脸。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有些凉。
她想起那封信。
想起被划掉的“婉”字,想起自己写下的“软”字,想起这几个月来姐姐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祝福。
愧疚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如果姐姐知道了真相,还会这样祝福她吗?
还会这样温柔地把她“交给”顾景行吗?
不会。
苏软知道,不会。
所以她要永远守住这个秘密。
永远。
楼下传来脚步声,顾景行回来了。
苏软转身进屋,关上了阳台的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巷子另一头,姐姐还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月亮。
背影单薄,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那天晚上,苏软做了个梦。
梦里,她和顾景行走在清大的校园里,手牵着手,笑得很开心。忽然,姐姐出现了,手里拿着那封浅紫色的信。
“这是你的吗?”姐姐问,眼神冰冷。
苏软想逃,但脚像被钉在地上。
姐姐把信撕碎,碎片像雪花一样飘落,落在她脸上,冰凉刺骨。
“偷来的东西,迟早要还的。”姐姐说。
然后,顾景行松开了她的手。
“原来是这样。”他看着那些碎片,眼神陌生,“原来你骗了我。”
“不是的……”苏软想解释,但发不出声音。
她看见顾景行转身离开,背影决绝。
而姐姐站在那里,笑了。
笑容冰冷,像冬天的风。
苏软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坐起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只是一个梦。
她告诉自己。
只是一个梦。
但那种恐惧,那种即将失去一切的恐惧,真实得让她发抖。
过了很久,天边泛起鱼肚白。
苏软抬起头,看向窗外。
新的一天开始了。
清大的录取通知书,下周就要到了。
新的生活,新的开始。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心底深处,那个梦留下的阴影,像一根刺,扎在那里。
时不时地,隐隐作痛。
一周后,录取通知书陆续送达。
顾景行是物理系,苏婉是金融系,苏软是经管学院。三个人都收到了清大的录取通知书,红色的信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苏妈妈高兴得直掉眼泪,苏爸爸张罗着要请客庆祝。顾家父母也开心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儿子考上了清大。
朋友圈被录取通知书的照片刷屏。苏婉发了九宫格,三张录取通知书,三张三个人的合影,三张小时候的照片。
配文:“十二年,终于等到这一天。未来,还请多多指教@顾景行 @苏软”
下面点赞无数,评论里全是祝福。
“一家三个清大,太牛了!”
“婉婉和软软都好漂亮!”
“顾景行不愧是学神!”
“你们三个要一直这么好哦!”
苏软看着那些评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心里五味杂陈。
她点开和顾景行的聊天界面,发了条消息:【我们真的都要去清大了。】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嗯,我们可以一起走过四年。】
四年。
听起来很长,又很短。
苏软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姐姐说的:“如果我们三个能永远像现在这样,该多好。”
永远。
这个词太沉重了。
她不知道,这段偷来的感情,能不能撑过四年。
她不知道,那个秘密,能不能永远埋藏。
她不知道,当姐姐终于忍无可忍的那一天,会是怎样的场景。
她只知道,现在,此刻,顾景行是她的。
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
未来太远,她不敢想。
八月的最后一周,他们踏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卧铺车厢里,三个人并排坐着。顾景行靠窗,苏软在中间,苏婉在过道边。
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风景开始倒退。熟悉的城市一点点远去,新的旅程开始了。
苏婉拿出相机:“来,拍张照纪念一下。”
她举起相机,三个人凑在一起,对着镜头笑。
咔嚓一声。
画面定格。
十八岁的夏天,三个少年,带着梦想和秘密,驶向远方。
窗外阳光灿烂,车厢里笑声不断。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部青春电影。
但苏软知道,电影总有散场的时候。
而她的电影,从一开始,就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
也不知道爆炸的那一刻,会是怎样的惨烈。
她看着窗外的风景,看着身边顾景行安静的侧脸,看着对面姐姐灿烂的笑容——
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又短暂得像一场梦。
而梦,总是要醒的。
只是时间问题。
九月的北京,天空是一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蓝。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清大校园的主干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挤满了校园,空气里弥漫着兴奋、紧张和离别的味道。
顾景行站在物理系报到处的队伍里,手里捏着录取通知书。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经管学院的报到点——苏软站在那里,正低头填写表格。浅蓝色的连衣裙,马尾辫松松地扎在脑后,阳光在她发梢跳跃。
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朝他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
苏软的脸颊微微泛红,朝他笑了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
顾景行也笑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已经在一起几个月了,但每次看到她,还是会心跳加速。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全新的环境里,她穿着新衣服,站在新的人群中,却依然是他记忆里那个安静温柔的姑娘。
“同学,到你了。”前面的男生提醒他。
顾景行回过神,走上前,把录取通知书递给工作人员。
“顾景行?”工作人员核对信息,“物理系,宿舍在紫荆公寓7号楼307。”
“谢谢。”
办理完手续,他拖着行李箱走到苏软身边。她已经办完了,正站在原地等他。
“怎么样?”他问。
“宿舍在紫荆9号楼412。”苏软小声说,“和姐姐一栋楼,她在508。”
苏婉的金融系和经管学院在同一片宿舍区,这倒是方便。
“走吧,先送你去宿舍。”顾景行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
苏软没有拒绝,只是脸又红了红。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暖意,吹动路边的银杏树,叶子沙沙作响。广播里播放着迎新音乐,远处有学长学姐在招新摊位前吆喝。
一切都是新的。
新的校园,新的宿舍,新的生活。
还有……新的开始。
“紧张吗?”顾景行问。
“有一点。”苏软老实地说,“这里……好大。”
清大确实很大。从报到点到宿舍区,走了快二十分钟。沿途经过图书馆、教学楼、实验楼,每一栋建筑都透着历史的厚重感。
“以后我带你慢慢熟悉。”顾景行说。
“你不忙吗?”苏软抬头看他,“物理系的课程应该很重吧?”
“再忙也有时间陪你。”顾景行说得很自然。
苏软心里一暖,手指悄悄勾住了他的衣角。
这个小动作被顾景行察觉到了。他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
“怎么了?”
“没什么。”苏软摇头,但手指没松开,“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是啊,像做梦一样。
几个月前,他们还坐在高中的教室里,为了一道数学题绞尽脑汁。几个月后,他们手牵手走在清大的校园里,开启全新的人生。
命运有时候真的很神奇。
***
紫荆公寓9号楼是一栋六层的女生宿舍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绿意盎然。楼下来来往往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女生和送行的家长,热闹得像菜市场。
顾景行把苏软的行李搬到四楼。412宿舍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两个女生在收拾床铺了。
“你好!”一个短发女生热情地打招呼,“我是李薇,本地的。”
“我是张悦,山东的。”另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说。
苏软有些拘谨地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苏软,江南省的。”
“江南省?那离北京好远啊。”李薇说着,目光落在顾景行身上,“这位是……”
“顾景行,物理系的。”顾景行礼貌地点头,“苏软的男朋友。”
“哇!”李薇夸张地叫了一声,“开学第一天就撒狗粮,太过分了!”
苏软的脸瞬间红透。
顾景行笑了笑,帮她把行李箱放到靠窗的下铺——那是苏软挑的位置,她说喜欢阳光。
“需要帮忙收拾吗?”他问。
“不用了。”苏软小声说,“你快去自己宿舍吧,一会儿还要领军训服。”
“那好。”顾景行看了看时间,“我五点左右过来找你吃饭?”
“嗯。”
顾景行离开后,李薇立刻凑过来:“软软,你男朋友好帅啊!物理系的学霸吧?”
“嗯……”苏软点头,“他成绩很好。”
“而且对你好好哦。”张悦也说,“还帮你搬行李,真贴心。”
苏软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
她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衣服,书本,洗漱用品,还有……一个浅紫色的盒子。
那是顾景行送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一条星星项链。银色的链子,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背面刻着“R&G”——景和软的首字母。
她一直舍不得戴,怕弄丢。
现在到了大学,应该可以戴了吧?
苏软小心地取出项链,戴在脖子上。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很快被体温焐热。
“好漂亮的项链!”李薇眼尖,“男朋友送的?”
“嗯。”
“真浪漫。”李薇感叹,“我高中怎么就没遇到这样的男生呢?”
三个人说说笑笑,很快熟络起来。收拾完东西,又一起去领了军训服。回到宿舍时,已经下午四点了。
苏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电风扇,忽然想起姐姐。
苏婉的宿舍在五楼,应该也已经安顿好了吧?
她拿起手机,给苏婉发了条消息:【姐,你收拾好了吗?】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差不多了。景行在你那儿吗?】
【没有,他回自己宿舍了。】
【哦。晚上一起吃饭?】
【景行说五点左右来找我。】
【那你们吃吧,我学生会还有事。】
苏软盯着这条消息,心里有些失落。
姐姐好像……不太想和他们一起吃饭。
从高考结束到现在,姐姐总是这样——每次她和顾景行约会,姐姐都会找理由避开。说是要给他们独处空间,但苏软总觉得,姐姐是在刻意保持距离。
是因为那封信吗?
苏软的心一紧。
虽然姐姐从来没有提起过那封信的事,但她知道,姐姐一定很难过。自己喜欢了七年的人,被妹妹抢走了,换作是谁都会伤心吧?
可是……可是她也很喜欢顾景行啊。
喜欢到可以不顾一切,可以偷走那封信,可以撒谎。
苏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要想了。
现在这样很好。
顾景行是她的,姐姐也原谅了她,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就这样吧。
***
下午五点,顾景行准时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看见苏软下来,他笑着迎上去。
“饿了吗?”
“有点。”
“想吃什么?听说清大食堂很好吃。”
“你决定吧。”
他们去了离宿舍最近的观畴园食堂。正是饭点,食堂里人山人海,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顾景行让苏软找个位置坐下,自己去排队打饭。
苏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顾景行在人群里穿梭。他个子高,在人群里很显眼,有几个女生在偷偷看他。
她心里涌起一阵小小的骄傲。
这么优秀的男生,是她的。
“同学,这里有人吗?”一个男生端着餐盘问。
苏软抬头,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挺斯文。
“有。”她说,“我男朋友去打饭了。”
“哦,不好意思。”男生讪讪地走开了。
苏软收回视线,继续看着顾景行。他已经排到了窗口,正跟打饭阿姨说什么,阿姨笑着给他多打了半勺菜。
他总是这样,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长得好看,成绩好,有礼貌,性格也好。
完美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人。
但他是真实的。
现在,就站在她面前,端着两个餐盘,朝她走来。
“等久了吧?”顾景行把餐盘放下,“打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清炒西兰花。”
“谢谢。”苏软小声说。
“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苏软夹了一块排骨,味道确实不错,酸甜适中,肉质鲜嫩。
“好吃。”
“那就好。”顾景行也坐下来,“以后我们可以经常来这个食堂。”
他们安静地吃饭。周围很吵,但他们的角落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对了,”顾景行忽然想起什么,“军训从后天开始,要持续两周。”
“嗯,我知道。”苏软说,“姐姐说学生会要负责迎新晚会,她可能没时间参加军训。”
“苏婉进学生会了?”
“嗯,她暑假就通过了面试,现在是文艺部干事。”
顾景行点点头。这很符合苏婉的风格——她总是喜欢站在最前面,做最耀眼的那个人。
“那你呢?”他问,“想参加什么社团吗?”
苏软想了想:“文学社吧,或者广播站。”
“广播站不错。”顾景行说,“你的声音很好听。”
苏软的脸又红了。
他总是这样,不经意间说一些让她心跳加速的话。
“那你呢?”她反问。
“我?”顾景行想了想,“可能会进实验室吧,听说物理系有教授在招本科生助理。”
“那你一定可以的。”
“希望吧。”
吃完饭,他们沿着校园散步。夜色渐浓,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一处小花园时,顾景行停下脚步。
“苏软。”
“嗯?”
“大学四年,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他问。
苏软认真想了想:“好好学习,拿奖学金。参加社团,交一些朋友。还有……和你一起,看遍清大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但顾景行听得很清楚。
他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
“好。”他说,“我们一起。”
十指相扣。
温度从掌心蔓延到心底。
苏软抬头看着星空。北京的夜空比家乡的清澈,星星很多,很亮。
“真美。”她轻声说。
“嗯。”顾景行看着她,“真美。”
他说的不是星空。
是她。
## 二、军训与星光
军训比想象中更辛苦。
九月的北京,秋老虎还在发威,太阳毒辣得能把人烤化。操场上,新生们穿着迷彩服,站军姿,走正步,汗水浸透了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苏软站在女生方阵里,脸颊被晒得通红。她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军姿,腿有些发软,但不敢动——教官说,谁动就加练十分钟。
“坚持住!”教官在队伍前走来走去,“还有五分钟!”
五分钟,像五个世纪那么漫长。
苏软咬紧牙关,盯着前方顾景行的背影。他站在男生方阵第一排,身姿挺拔,像一棵白杨树。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来,浸湿了衣领,但他一动不动。
他总是这样,做什么都很认真。
终于,哨声响了。
“休息十五分钟!”
队伍瞬间松懈下来,哀嚎声四起。苏软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旁边的李薇扶住。
“没事吧软软?”
“没事……”苏软摇头,声音有些虚脱,“就是有点晕。”
“快去树荫下坐会儿。”
苏软被李薇扶着走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树荫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在喝水,擦汗,抱怨这该死的天气。
“给。”一瓶矿泉水递到她面前。
苏软抬起头,看见顾景行。他也满头大汗,但眼神清亮,带着关切。
“谢谢。”她接过水,小口小口地喝。
“中暑了?”顾景行在她身边坐下。
“没有,就是有点累。”
“下午还有训练,撑得住吗?”
“嗯。”苏软点头,“你呢?”
“我还好。”顾景行笑了笑,“高中参加过军训,习惯了。”
他们坐在树荫下,看着操场上其他还在训练的方法。金融系的方阵在操场另一头,苏婉站在第一排,身姿标准,动作利落,连教官都忍不住夸她。
“你姐姐真厉害。”顾景行说。
“嗯。”苏软点头,“她做什么都很出色。”
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顾景行听出来了,转头看她:“你也很出色。”
苏软愣了一下。
“真的。”顾景行认真地说,“你只是不习惯表现自己。但我知道,你比很多人都优秀。”
这句话像一颗糖,甜进了苏软心里。
她低下头,嘴角忍不住上扬。
休息时间结束,哨声又响了。
“我回去了。”顾景行站起身,“撑不住就说,别硬扛。”
“知道。”
下午的训练更辛苦。站完军姿,是走正步,然后是匍匐前进。苏软的膝盖磨破了,手掌也擦伤了,但她咬着牙坚持下来了。
训练结束时,天已经快黑了。
苏软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浴室洗澡。热水冲在皮肤上,带走了汗水和疲惫,也冲走了白天的燥热。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顾景行的消息。
【顾景行:膝盖还疼吗?我买了药膏,给你送过去?】
苏软心里一暖,回复:【不用了,我自己有药。】
【顾景行:那记得涂。明天训练量更大,保护好自己。】
【苏软:嗯,你也是。】
放下手机,苏软坐在床边,小心地给膝盖涂药。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她涂得很仔细,涂完后,又贴上创可贴。
刚弄完,宿舍门被敲响了。
李薇去开门,是苏婉。
“姐?”苏软有些惊讶。
“来看看你。”苏婉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听说今天训练很辛苦,给你带了点水果。”
袋子里是洗好的葡萄和切好的西瓜。
“谢谢姐。”苏软接过袋子,分给李薇和张悦。
“膝盖伤了?”苏婉看见她腿上的创可贴。
“嗯,匍匐前进的时候磨破了。”
“我看看。”苏婉蹲下身,小心地揭开创可贴,“还好,不严重。明天记得穿长裤。”
“嗯。”
苏婉又检查了她的手:“手掌也破了?你等一下,我去拿碘伏。”
她匆匆离开,很快又回来,手里拿着碘伏和棉签。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
苏软点头。
碘伏涂在伤口上,刺痛感让她忍不住缩了缩手。
“忍一忍。”苏婉轻声说,“不消毒容易感染。”
她涂得很仔细,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易碎品。
苏软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姐姐对她真好。
好得让她愧疚。
“姐。”她小声说。
“嗯?”
“对不起。”
苏婉抬起头,看着她:“为什么道歉?”
“我……”苏软张了张嘴,却说不下去。
对不起,偷了你的信。
对不起,抢了你喜欢的人。
对不起,让你这么难过还要假装没事。
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没事。”苏婉笑了笑,继续给她涂药,“我是你姐姐,照顾你是应该的。”
涂完药,苏婉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苏软坐在床边,看着手上新贴的创可贴,心里沉甸甸的。
“你姐姐对你真好。”李薇感叹,“我姐要是有她一半好,我就谢天谢地了。”
“是啊。”张悦也说,“又漂亮又温柔,还是学生会干部,简直完美。”
完美。
是啊,姐姐总是这么完美。
完美得让她自惭形秽。
军训第二周,苏婉因为学生会工作,请假没参加训练。她要负责迎新晚会的节目排练,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苏软和顾景行的训练照常进行。经过一周的磨合,他们已经适应了军训的强度,虽然还是很累,但至少不会像第一天那样狼狈。
周五晚上,训练结束后,顾景行约苏软去看电影。
“新上映的爱情片,听说很好看。”他说。
苏软有些犹豫:“可是明天还要训练……”
“就看一场,九点前送你回来。”
最终,苏软还是答应了。
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电影院。电影确实不错,讲的是校园爱情,青涩又美好。看到男女主角第一次接吻时,苏软的脸红了,偷偷看了顾景行一眼。
他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好看。
苏软的心跳漏了一拍。
电影散场时,已经八点半了。他们走出电影院,夜晚的风有些凉,苏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顾景行很自然地搂住她的肩。
“冷吗?”
“有点。”
“那我们走快一点。”
他们沿着街道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路上行人不多,很安静。
走到一处公园时,顾景行忽然停下脚步。
“苏软。”
“嗯?”
“你看。”他指着天空。
苏软抬起头,看见满天的星星。北京的夜空难得这么清澈,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
“好美。”她轻声说。
“嗯。”顾景行看着她,“比电影还美。”
苏软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眼睛很亮,像落满了星星。她就那样看着他,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时间。
然后,顾景行低下头,吻了她。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
是嘴唇。
很轻,很温柔,带着试探和珍惜。
苏软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抖。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
在星空下,在晚风里,在初秋的夜晚。
短暂,但足够铭记一生。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喘。顾景行看着她红透的脸,笑了。
“盖章了。”他说,“现在,你是我的人了。”
苏软低下头,小声说:“早就是了。”
从她偷走那封信的那一刻起,就是了。
顾景行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苏软摇头,“我们回去吧,要关门了。”
“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但气氛不一样了。顾景行牵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怕她跑掉。
苏软的心跳还是很快,脸还是滚烫的。
但心里,是满溢的幸福。
***
回到宿舍时,已经九点二十了。
宿管阿姨正要锁门,看见他们,皱了皱眉:“下次早点回来。”
“对不起阿姨。”顾景行道了歉,看着苏软上楼,才转身离开。
苏软轻手轻脚地回到宿舍。李薇和张悦已经睡了,她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吻。
顾景行的嘴唇很软,很暖,带着薄荷糖的味道。他的手臂搂着她的腰,很用力,但很温柔。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痒痒的,像羽毛。
苏软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想给顾景行发消息,又怕他睡了。
正犹豫着,手机屏幕亮了。
是顾景行发来的。
【顾景行:睡了吗?】
【苏软:还没。】
【顾景行:我也睡不着。】
【苏软:为什么?】
【顾景行:想你。】
简单的两个字,让苏软的脸又红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回复:【我也想你。】
发送完,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嘴角忍不住上扬。
原来,恋爱是这种感觉。
甜甜的,暖暖的,像泡在蜜罐里。
第二天是周六,军训休息一天。
苏软睡到自然醒,已经快十点了。她起床洗漱,刚收拾完,手机响了。
是顾景行。
“醒了吗?”
“嗯。”
“下来吧,我在你楼下。”
苏软换了件衣服,匆匆下楼。顾景行果然等在楼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早餐。”他把纸袋递给她,“豆浆和包子,还是热的。”
“谢谢。”苏软接过,“你吃了吗?”
“吃过了。”
他们走到宿舍区的小花园,在长椅上坐下。苏软小口小口地吃着包子,顾景行看着她,眼神温柔。
“今天有什么安排吗?”他问。
“没有。”苏软摇头,“你呢?”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保密。”
吃完早餐,顾景行带着苏软走出校门,坐上公交车。周末的北京很堵,车走走停停,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到目的地。
是一个老胡同区。
青砖灰瓦,窄窄的巷子,路边的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这里和清大所在的现代化城区完全不同,像是穿越回了老北京。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苏软问。
“之前查攻略看到的。”顾景行说,“听说这里的胡同很有味道。”
他们沿着胡同慢慢走。巷子很安静,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或者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到一处四合院门口时,顾景行停下脚步。
“到了。”
苏软抬头,看见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星空咖啡馆”。
“咖啡馆?”
“嗯。”顾景行推开门,“进去看看。”
咖啡馆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木质桌椅,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挂着星空主题的画。最特别的是天花板——做成了星空穹顶,点点灯光像真实的星星。
“好漂亮。”苏软惊叹。
“喜欢吗?”
“喜欢。”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送来菜单,顾景行点了一杯美式,苏软点了拿铁。
“这里白天也这么漂亮,晚上一定更美。”苏软看着天花板说。
“那我们晚上再来。”顾景行说。
咖啡很快送上来了。苏软的拿铁上有一个漂亮的拉花,是一颗星星。
“你特意选的?”她问。
“嗯。”顾景行点头,“觉得你会喜欢。”
苏软心里一暖,小心地喝了一口。咖啡很香,奶泡绵密,甜度刚好。
他们坐在那里,聊了很久。聊高中时的趣事,聊对大学的憧憬,聊未来的打算。
顾景行说,他想当科学家,研究天体物理。
“我想知道,星星为什么会发光,宇宙有多大,时间有没有尽头。”
他说这话时,眼睛很亮,像真的装满了星星。
苏软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好远。
他是要飞向星空的人。
而她,只想留在地上,过平凡的生活。
“怎么了?”顾景行察觉到她的沉默。
“没什么。”苏软摇头,“就是觉得……你好厉害。”
“厉害什么?”
“有梦想,而且知道自己要什么。”
顾景行笑了:“你也有啊。你不是想当记者吗?”
“那不一样。”苏软小声说,“你的梦想……更远大。”
“梦想没有高低之分。”顾景行握住她的手,“只要是你想做的,就是最好的。”
苏软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感动。
他总是这样,无条件地支持她,鼓励她。
“顾景行。”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喜欢我。”苏软说,“谢谢你对我的所有好。”
顾景行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不傻。”
他们在咖啡馆坐了一下午。黄昏时分,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空间染成暖橙色。
“该回去了。”顾景行看了看时间。
“嗯。”
走出咖啡馆时,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胡同里更安静了。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公交站时,顾景行忽然说:“苏软,下周军训结束,就是国庆假期了。”
“嗯。”
“你有什么安排吗?”
苏软想了想:“可能要回家吧,妈妈说想我了。”
“哦。”顾景行顿了顿,“那……假期前,我们找个时间,好好在一起,好吗?”
苏软没听懂:“我们现在不就在一起吗?”
“我是说……”顾景行看着她,眼神认真,“只有我们两个人,一整晚。”
苏软愣住了。
她听懂了。
脸瞬间红透。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不用现在回答。”顾景行说,“好好考虑。如果你不愿意,没关系。”
苏软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她当然愿意。
从她喜欢上他的那一刻起,就愿意把一切都给他。
可是……
“我……”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愿意。”
顾景行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快。
“你确定?”
“嗯。”苏软点头,声音很小,但很坚定,“我确定。”
顾景行看着她,眼里有惊喜,有感动,还有……某种深沉的情绪。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谢谢你。”他在她耳边轻声说,“谢谢你信任我。”
苏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闭上了眼睛。
她当然信任他。
从十岁开始,就信任他。
## 三、星空下的约定
军训最后一天,汇报表演。
操场上,新生们穿着整齐的迷彩服,喊着响亮的口号,走过主席台。校领导坐在台上检阅,偶尔点头表示赞许。
苏软站在女生方阵里,步伐标准,表情严肃。两周的军训让她晒黑了一些,但眼神更坚定了。
走过主席台时,她看见了坐在台上的苏婉——作为学生会代表,她也参加了检阅。
苏婉穿着正装,长发梳成利落的马尾,化着淡妆,看起来成熟干练。她朝苏软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苏软也点了点头。
汇报表演结束后,军训正式结束。新生们欢呼着脱下迷彩服,换上自己的衣服,像重获自由的小鸟。
顾景行在操场边等苏软。看见她出来,他迎上去。
“辛苦了。”
“你也是。”苏软说,“终于结束了。”
“晚上庆祝一下?”顾景行问,“就我们两个。”
苏软知道他在说什么。
国庆假期从明天开始,很多同学今晚就要离校。宿舍里,李薇和张悦也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坐晚上的火车回家。
也就是说,今晚宿舍只有她一个人。
“好。”她点头。
顾景行笑了,握住她的手:“那我们先去吃饭,然后……我订了酒店。”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苏软听得很清楚。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
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西餐厅。环境很好,很安静,每张桌子上都点着蜡烛。
顾景行点了牛排和红酒。服务员倒酒时,苏软小声说:“我不会喝酒。”
“少喝一点,没关系。”顾景行说,“庆祝我们顺利度过军训。”
苏软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酒很涩,但回味有点甜。
他们安静地吃饭,偶尔说几句话。气氛有些微妙,既期待又紧张。
吃完饭,已经八点多了。顾景行结了账,牵着苏软走出餐厅。
夜晚的风很凉,苏软裹紧了外套。顾景行搂住她的肩,问:“冷吗?”
“不冷。”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酒店离餐厅不远,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
是一家四星级酒店,大堂很宽敞,水晶灯璀璨夺目。顾景行去前台办理入住,苏软站在一旁等着,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好了。”顾景行拿着房卡走过来,“在十二楼。”
他们坐电梯上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子映出他们的身影——顾景行很高,苏软只到他肩膀,靠在他身边,像只小鸟。
“紧张吗?”顾景行问。
“有一点。”苏软老实地说。
“别紧张。”顾景行握住她的手,“我不会伤害你的。”
苏软点点头,但心跳还是很快。
电梯到了十二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上去没有声音。顾景行找到房间,刷卡开门。
房间很大,很干净。落地窗外是北京的夜景,灯火璀璨,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
顾景行关上门,转过身,看着苏软。
她站在房间中央,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苏软。”他轻声叫她。
苏软抬起头。
顾景行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伸手捧住她的脸。
“看着我。”他说。
苏软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温柔,像盛满了月光。
“如果你现在想走,我送你回去。”顾景行认真地说,“我不想你后悔。”
苏软摇头:“我不后悔。”
“确定?”
“确定。”
顾景行笑了,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和之前的不一样。更深,更用力,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苏软闭上眼睛,生涩地回应。
吻从嘴唇移到脸颊,再到脖颈。顾景行的手探进她的衣服,掌心滚烫。
苏软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推开。
“别怕。”顾景行在她耳边轻声说,“跟着我就好。”
他抱起她,走到床边,轻轻放下。然后,他俯身,继续吻她。
衣服一件件褪去。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有些凉,但很快被他的体温焐热。
苏软闭着眼睛,不敢看。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
“疼的话告诉我。”顾景行说。
苏软点头。
然后,是撕裂般的疼痛。
她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叫出声。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
顾景行停下来,吻去她的眼泪。
“疼吗?”
“不疼。”苏软摇头,声音有些哽咽。
顾景行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
“苏软。”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爱你。”
三个字,像咒语,封印了所有的疼痛和不安。
苏软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也爱你。”
从十岁开始。
到生命结束。
顾景行又吻住她。这一次,动作更温柔,更缓慢。疼痛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酥麻的感觉。
像电流,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苏软忍不住呻吟出声。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顾景行停顿了一下,然后动作更快了。
苏软抓着他的背,指甲陷进皮肤里。她感觉自己像一艘小船,在惊涛骇浪里颠簸,随时可能沉没。
但顾景行是她的锚。
他抱着她,吻着她,在她耳边一遍遍说“我爱你”。
像承诺。
像誓言。
终于,浪潮退去。
苏软瘫在床上,浑身无力,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顾景行躺在她身边,把她搂进怀里。
两人都在喘气,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过了很久,顾景行才开口:“还好吗?”
“嗯。”苏软点头,声音有些哑。
顾景行起身,去浴室拿了条湿毛巾,小心地给她擦拭身体。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苏软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擦完身体,顾景行又躺回床上,把她搂进怀里。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苏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闭上了眼睛。
很累,但很幸福。
幸福得像要飞起来。
***
第二天早上,苏软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她转过头,看见顾景行还在睡,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顾景行睡觉的样子,睫毛很长,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美梦。
拍完照,她打开微信,想给姐姐发消息。
告诉姐姐,昨晚发生了什么。
告诉姐姐,她现在很幸福。
但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算了。
有些事,还是不要分享的好。
她放下手机,重新躺回顾景行怀里。
顾景行醒了,睁开眼睛,看着她。
“早。”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苏软小声说。
顾景行笑了,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还疼吗?”
“不疼了。”
“那就好。”顾景行坐起身,“饿了吗?我叫早餐。”
“好。”
顾景行打电话叫了早餐。等待的时候,他们靠在床头聊天。
“今天有什么安排吗?”顾景行问。
“下午的火车回家。”苏软说,“你呢?”
“我也回家。”顾景行顿了顿,“国庆七天,你会想我吗?”
“会。”苏软点头,“每天都会。”
顾景行笑了,把她搂进怀里。
“我也会。”
早餐送来了,很丰盛:牛奶,面包,煎蛋,水果。他们坐在落地窗前,一边吃早餐,一边看窗外的风景。
北京的早晨很忙碌,车流如织,行人匆匆。
但他们的角落很安静,很温暖。
吃完早餐,顾景行说:“去洗个澡吧,一会儿我送你去车站。”
“嗯。”
苏软走进浴室。热水冲在身上,带走了昨晚的疲惫和黏腻。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有吻痕,锁骨上有牙印。
都是顾景行留下的。
标记。
她摸了摸那些痕迹,嘴角忍不住上扬。
洗完澡出来,顾景行也洗完了。两人收拾好东西,退房离开。
去火车站的路上,苏软一直靠在顾景行肩上。他的手搂着她的腰,很紧。
“到了给我打电话。”他说。
“嗯。”
“每天都要想我。”
“嗯。”
“不许看别的男生。”
苏软笑了:“你也是,不许看别的女生。”
“我眼里只有你。”顾景行说得很认真。
苏软心里一暖,握紧了他的手。
到了火车站,人很多。顾景行把苏软送到检票口。
“到了给我打电话。”他又说了一遍。
“知道了。”苏软点头,“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好。”顾景行顿了顿,忽然抱住她,“七天,很快就过去了。”
“嗯。”
顾景行松开她,看着她走进检票口,消失在人群里。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苏软发了条消息:【我爱你。】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我也爱你。】
顾景行笑了,转身离开。
苏软坐上火车,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
她拿出手机,看着顾景行发来的消息,心里甜甜的。
然后,她打开微信,点开和苏婉的聊天界面。
犹豫了很久,她终于还是发了一条消息。
【苏软:姐,我上车了。】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苏婉:路上小心,到了告诉我。】
【苏软:好。】
【苏婉:对了,昨晚你和景行在一起?】
苏软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软:嗯。】
【苏婉:玩得开心吗?】
【苏软:开心。】
【苏婉:那就好。要好好相处,知道吗?】
【苏软:知道。】
【苏婉:我晚上有学生会聚餐,先不说了。】
【苏软:好。】
对话结束了。
苏软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有些失落。
姐姐的反应……太平淡了。
好像她和顾景行在一起,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是,她昨晚……
苏软摇摇头,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算了,不想了。
她戴上耳机,闭上眼睛,听顾景行给她下载的歌。
都是她喜欢的。
晚上,学生会聚餐。
苏婉坐在包厢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和部长、副部长们喝酒聊天。她是文艺部的新干事,长得漂亮,能力强,很受器重。
“苏婉,来,敬你一杯。”部长举起酒杯,“这次迎新晚会,你负责的节目排练得不错。”
“谢谢部长。”苏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酒量!”副部长鼓掌,“不愧是江南姑娘。”
苏婉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她酒量一般,但必须喝。在学生会,不会喝酒,很多事情都办不成。
又喝了几轮,苏婉有些醉了。她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泛红,眼神迷离。
她看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苏软发的。
一张火车窗外的照片,配文:“回家啦,七天后再见。想念北京,更想念你@顾景行”
下面有很多点赞和评论。
李薇:【啧啧,又开始撒狗粮。】
张悦:【七天而已,至于吗?】
顾景行回复:【我也想你。】
简单四个字,却像一把刀,扎进苏婉心里。
她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微信,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江辰的声音。
“江辰。”苏婉说,“你在哪?”
“在家啊,怎么了?”
“出来喝酒。”苏婉说,“我请客。”
“现在?都九点多了。”
“来不来?”
“……来。你在哪?”
“老地方。”
挂了电话,苏婉又洗了把脸,补了补妆,然后走出洗手间。
“部长,我有点事,先走了。”她对部长说。
“这么早?还没结束呢。”
“真的有事,不好意思。”苏婉拿起包,“下次我请大家。”
部长看她脸色不好,也没多留:“那好吧,路上小心。”
“谢谢部长。”
苏婉离开饭店,打车去了她和江辰常去的那家酒吧。
酒吧里很吵,音乐震耳欲聋。江辰已经到了,坐在吧台前,看见她,挥了挥手。
苏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心情不好?”江辰问。
“没事。”苏婉点了杯威士忌,“就是想喝酒。”
江辰看着她,没说话。
酒很快送上来了。苏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慢点喝。”江辰说,“烈酒伤胃。”
“没事。”苏婉又要了一杯。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得很快,很急。江辰想拦,但拦不住。
“苏婉,你到底怎么了?”他终于忍不住问。
苏婉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笑容很灿烂,但眼睛很红。
“江辰。”她说,“你喜欢我,对吧?”
江辰愣住了。
“从高中开始,你就喜欢我,对吧?”苏婉继续说,“给我写情书,给我送礼物,每天等我放学。”
“我……”
“别否认。”苏婉打断他,“我都知道。”
江辰沉默了。
是啊,他都喜欢她三年了。
从高二分到同一个班开始,他就喜欢她。喜欢她明媚的笑容,喜欢她自信的样子,喜欢她站在台上演讲时闪闪发光的模样。
但他不敢说。
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她那么优秀,那么耀眼,而他,只是个普通的学生。
“苏婉,我……”
“我们在一起吧。”苏婉忽然说。
江辰彻底愣住了。
“什么?”
“我说,我们在一起吧。”苏婉看着他,眼神认真,“你做我男朋友,我做你女朋友。怎么样?”
江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幸福来得太突然,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怎么,不愿意?”苏婉挑眉。
“愿意!愿意!”江辰连忙说,“我当然愿意!”
“不过你要帮我做一件事情,事后我们才算真正的恋人”
苏婉笑了,端起酒杯。笑意不达眼底,只让人感觉全身发冷。
“那,庆祝一下?”
“好!”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音乐还在响,人群还在舞动。但江辰觉得,世界都安静了。
他喜欢了三年的女孩,终于成了他的女朋友。
像做梦一样。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苏婉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是那个昨晚抱着她妹妹,说“我爱你”的人。
是那个她喜欢了七年,却从未得到的人。
苏婉又喝了一杯酒。
烈酒烧喉,但她觉得还不够。
不够醉。
不够忘记。
不够……停止心痛。
她拿出手机,点开顾景行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
她问他国庆回不回家,他说回。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景行,国庆快乐。】
发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顾景行:谢谢,你也是。】
礼貌,客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像对待一个普通朋友。
苏婉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江辰看见她哭,慌了:“苏婉,你怎么了?”
“没事。”苏婉擦掉眼泪,“高兴的。”
“真的?”
“真的。”苏婉端起酒杯,“来,继续喝。”
她又喝了一杯。
这一次,真的醉了。
她靠在江辰肩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不是她和江辰,而是顾景行和苏软。
他们在一起了。
真的在一起了。
身体和心,都在一起了。
而她,只能在这里,和另一个男生喝酒,假装自己很快乐。
真可笑。
真可悲。
苏婉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江辰抱着她,轻声安慰:“别哭了,苏婉,别哭了……”
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他以为,她是喜极而泣。
以为,她是终于接受了他,感动得哭了。
他不知道,她的眼泪,是为另一个人流的。
为那个,永远不属于她的人。
深夜,江辰送苏婉回宿舍。
苏婉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靠在他肩上,嘴里喃喃着什么。江辰凑近听,只听见几个破碎的词。
“景行……”
“为什么……”
“妹妹……”
他听不懂,也没细想。
到了宿舍楼下,宿管阿姨已经锁门了。江辰叫醒苏婉:“苏婉,到了。”
苏婉睁开眼睛,眼神涣散。
“到家了?”她问。
“嗯,到宿舍了。”
苏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江辰扶着她。
“我自己能上去。”她说。
“你行吗?”
“行。”苏婉推开他,“你回去吧。”
“那我走了?”
“走吧。”
江辰看着她走进宿舍楼,才转身离开。
苏婉扶着墙,一步一步爬上楼。楼梯很长,很陡,她爬得很慢。
爬到五楼时,她累得坐在楼梯上,喘气。
然后,她拿出手机,又点开顾景行的聊天界面。
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最后,她打字:【景行,我喜欢你。】
但没发送。
她删掉,重新打:【景行,我恨你。】
又删掉。
再打:【景行,祝你幸福。】
这一次,她发送了。
发送完,她关掉手机,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擦。
就让它流吧。
流干了,就不会再痛了。
对吧?
远处,清大校园的钟楼敲响了十二点的钟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苏婉来说,这一天,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心还是痛的。
人还是孤单的。
爱,还是得不到的。
就这样吧。
她站起来,擦干眼泪,走进宿舍。
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一片黑暗。
像她的心。
北京的冬天来得又急又猛。
十一月底,第一场雪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一夜之间把清大校园染成一片素白。图书馆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隔绝了外面的寒冷。
苏软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经济学原理》。她咬着一支笔的尾端,眉头微皱,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还有三天就是期末考试周,图书馆里座无虚席,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纸张的味道,还有压抑的紧张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顾景行:还在图书馆?】
苏软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八点半了。她回复:【嗯,还有两章没看完。】
【顾景行:别太晚,十点我去接你。】
【苏软:好。】
她放下手机,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雪花还在飘,路灯的光晕在雪幕里显得格外温暖。
对面座位忽然有人坐下。
苏软抬起头,看见苏婉。
“姐?”她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这个。”苏婉把一杯热奶茶推到她面前,“看你晚上没吃饭就跑来图书馆,怕你饿。”
奶茶还是温的,杯壁上凝结着小水珠。苏软接过来,指尖感受到那份暖意:“谢谢姐。”
苏婉在她对面坐下,也拿出书本开始复习。金融系的课程比经管学院更重,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最近很累?”苏软问。
“还好。”苏婉笑了笑,“期末嘛,大家都一样。”
她们安静地学习了一会儿。九点半的时候,苏婉收拾东西:“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还有课。”
“好,路上小心。”
“你也是。”苏婉站起身,顿了顿,“对了,你借的那几本书,是不是明天到期?”
苏软这才想起来。她上周借的五本专业书,明天确实是最后期限。
“我一会儿就去还。”她说。
“现在去吧,正好我要走,顺路去还书处。”苏婉说,“你继续复习,我帮你还。”
苏软犹豫了一下。
“没事的。”苏婉笑了,“反正顺路。你抓紧时间复习吧,物理系的顾景行同学可是等着拿奖学金请女朋友吃饭呢。”
苏软脸一红,从书包里拿出那几本书递给苏婉:“谢谢姐。”
“客气什么。”苏婉接过书,挥挥手,“走了,明天见。”
她背着书包离开,背影在书架间渐渐消失。
苏软收回视线,继续看书。但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有些不安。
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晚上十点,顾景行准时出现在图书馆门口。
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很紧,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看见苏软出来,他快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书包。
“冷吗?”他问。
“不冷。”苏软摇头,把手放进他的口袋。
顾景行握住她的手,皱了皱眉:“手这么冰,还说不冷。”
他解开自己的围巾,一半裹在她脖子上。羊绒的触感柔软温暖,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气息。
“走吧,送你回宿舍。”
雪还在下,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复习得怎么样?”顾景行问。
“还行。”苏软说,“就是微观经济学有点难。”
“需要我帮你吗?”
“不用。”苏软笑了,“你物理系的,还能懂经济学?”
“小看我?”顾景行挑眉,“高中我可是文理兼修。”
“是是是,大学霸。”
两人说说笑笑,走到女生宿舍楼下。顾景行把书包还给她,又摸了摸她的脸。
“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
顾景行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晚安。”
“晚安。”
苏软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景行还站在雪地里,朝她挥手。
雪花落在他肩上,头发上,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像一幅画。
苏软也挥挥手,然后快步跑上楼。
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站在雪地里的样子。
第二天是周五。
最后一门考试在下午三点结束。苏软交完卷,长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考完了。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雪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空气冷得刺骨。
手机震动,是顾景行发来的消息。
【顾景行:考完了?】
【苏软:嗯,刚交卷。】
【顾景行:我在实验室,还有点数据要处理,大概六点结束。晚上一起吃饭?】
【苏软:好。我先去图书馆还书,有几本今天到期。】
【顾景行:要我陪你吗?】
【苏软:不用,你忙你的。我弄完直接去食堂等你。】
【顾景行:好,路上小心。】
苏软收起手机,紧了紧围巾,往图书馆走去。
路上人很少,大部分学生考完试就直接回宿舍收拾行李了。寒假从明天开始,很多人今晚就要离校。
图书馆里也比平时冷清。苏软走到借阅处,把几本书还了,又借了两本寒假准备看的书。
从图书馆出来时,已经快五点了。
天色暗得很快,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苏软抱着新借的书,沿着小路往食堂走。
她想起昨晚姐姐帮她还书的事,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几个月,姐姐对她真的很好。
帮她占座,帮她带饭,在她和顾景行吵架时当和事佬,在她想家时陪她聊天。
好得让她愧疚。
好得让她几乎要忘记那个秘密。
苏软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现在这样,很好。
她走到一条小路的岔口。一条是主路,绕远但人多;另一条是近路,但比较偏僻,平时很少有人走。
苏软看了看时间。
顾景行六点才结束,现在过去食堂也还早。
她想了想,拐进了那条近路。
这条路确实很偏,两旁是光秃秃的梧桐树,树枝在暮色里像张牙舞爪的鬼影。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苏软加快脚步。
风吹过,树枝哗啦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
她有些后悔走这条路了。
但已经走了一半,折返更远。
她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
走到路中间时,手机忽然响了。
是顾景行。
苏软接起来:“喂?”
“苏软,你在哪?”顾景行的声音有些急,“实验室提前结束了,我现在去找你。”
“我在去食堂的路上。”苏软说,“走的是图书馆后面的那条近路。”
“那条路?”顾景行顿了顿,“那么偏,你一个人?”
“嗯。”
“你在原地等我,我马上过来。”
“不用——”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顾景行收拾东西的声音:“等我,十分钟就到。”
电话挂断了。
苏软握着手机,心里踏实了一些。
她放慢脚步,想着等顾景行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苏软回过头。
一辆货车正从路的那头开过来,速度不快,但车灯很亮,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往路边让了让,想让车先过。
但奇怪的是,那辆车没有直行,而是朝她这边偏了过来。
苏软愣了愣,又往旁边退了几步。
车灯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引擎声也越来越响。
不对。
苏软忽然意识到什么。
这辆车是冲着她来的。
她想跑,但腿像灌了铅,动不了。
车灯刺眼的光里,她看见驾驶座上的人影。
模糊,但熟悉。
非常熟悉。
然后,是刺耳的刹车声。
不,不是刹车。
是加速。
货车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朝她冲了过来。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
苏软看见车窗后那张脸,看见那双眼睛,看见那个表情——
惊恐,扭曲,但带着某种决绝。
她张开嘴,想喊。
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砰——
巨大的撞击声。
身体飞起来,又重重落下。
世界天旋地转。
书散落一地,纸张在风里翻飞。
疼痛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所有意识。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灰蒙蒙的天空,和飘落的雪花。
然后,黑暗降临。
顾景行赶到那条路时,看到的是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苏软躺在路中间,身下一滩暗红色的血在雪地上蔓延,触目惊心。书散得到处都是,其中一本摊开着,页角被血染红。
货车停在十几米外,车头凹陷,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状。
驾驶座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苏软——!”
顾景行冲过去,跪在她身边。
她的眼睛半睁着,但瞳孔涣散,没有焦距。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染红了半张脸。嘴唇微微动着,像在说什么。
“别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顾景行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拨打120。
手指抖得厉害,按错了好几次。
“喂?120吗?清大校园,图书馆后面的那条路,有人被车撞了,伤得很重……对,清大……求你们快点,快点……”
挂断电话,他脱下外套,盖在苏软身上。
“别睡,苏软,别睡……看着我,看着我……”
他握住她的手,冰凉,像冰块。
“顾……景行……”
微弱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在,我在。”顾景行把耳朵凑近她的嘴唇。
“……信……”
“什么?”
“……信……是……”
话没说完,她的眼睛闭上了。
“苏软?苏软!”
顾景行摇晃着她,但她没有任何反应。
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红蓝闪烁的灯光划破夜色,越来越近。
医院,ICU外。
顾景行坐在长椅上,双手捂着脸。
他的手上、衣服上还沾着苏软的血,已经干涸成暗褐色,像某种无法抹去的烙印。
医生刚刚出来过,说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扎进他心里。
“颅脑损伤严重,颅内出血,已经做了开颅手术。”
“目前生命体征勉强稳定,但还在危险期。”
“脑干受损,即使能活下来,也很可能……成为植物人。”
植物人。
这三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荡,像诅咒。
顾景行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为什么?
为什么是苏软?
她那么善良,那么温柔,那么努力地生活。
为什么?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婉跑过来,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看见顾景行,她脚步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
“软软呢?”她的声音在发抖。
顾景行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指了指ICU的门。
苏婉扑到门前,透过玻璃往里看。
病床上,苏软浑身插满管子,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戴着呼吸机。监控仪器发出规律的嘀嘀声,屏幕上跳动着冰冷的数字。
“不……”苏婉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来,“不……”
她转过身,抓住顾景行的胳膊:“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车祸。”顾景行的声音嘶哑,“在图书馆后面的那条路,被货车撞了。”
“货车?校园里怎么会有货车?”
“不知道。”顾景行摇头,“司机跑了,警察还在找。”
苏婉松开手,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颤抖。
哭声压抑而绝望,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顾景行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愤怒,悲伤,无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疑惑。
为什么偏偏是那条路?
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候?
但他很快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是苏软。
只要她能醒过来,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接下来的三天,顾景行几乎没离开过医院。
他守在ICU外,困了就在长椅上眯一会儿,饿了就随便吃点面包。医生每次出来,他都第一个冲上去问情况。
但答案总是一样的。
“还在危险期。”
“没有好转。”
“需要时间。”
时间。
顾景行第一次觉得,时间这么残酷。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凌迟。
苏婉也一直陪着。她比顾景行冷静一些,会去办各种手续,会和医生沟通,会通知父母。
“叔叔阿姨明天到。”第四天早上,苏婉对顾景行说,“你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这样下去,你自己也要垮了。”
顾景行摇头:“我不走。”
“你必须走。”苏婉的语气很坚决,“软软需要你,但你需要先照顾好自己。你这样,怎么等她醒过来?”
顾景行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
苏婉扶住他。
“小心。”
她的手掌很暖,握着他的手臂,很稳。
顾景行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发烧,苏婉也是这样扶着他,送他回家。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眼神。
关切,温柔,让人安心。
“谢谢。”他说。
“不用谢。”苏婉松开手,“快去吧,我在这里守着。”
顾景行离开医院,回到宿舍。
三天没回来,宿舍里冷冷清清。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手机响了。
是苏婉发来的消息。
【苏婉:叔叔阿姨到了,在ICU外哭得很厉害。你要过来吗?】
顾景行打字回复:【马上。】
他收起手机,正准备出门,目光落在书桌上。
那里放着一本《经济学原理》,是苏软落在这里的。书里夹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
“顾景行,这道题我不会,晚上教教我好吗?”
便签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顾景行拿起那张便签,手指轻轻拂过那个笑脸。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滴在便签上,晕开了墨迹。
他蹲下身,把脸埋进掌心。
压抑了三天的情绪,终于决堤。
哭声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回荡,像受伤的野兽。
再回到医院时,顾景行已经收拾好情绪。
ICU外,苏家父母坐在长椅上,苏妈妈哭得几乎晕厥,苏爸爸红着眼睛,一遍遍问医生:“我女儿还能醒过来吗?”
苏婉站在旁边,扶着母亲,轻声安慰。
看见顾景行,她抬起头,眼神疲惫但坚定。
“你来了。”
“嗯。”
顾景行走过去,对苏家父母深深鞠了一躬。
“叔叔阿姨,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她。”
苏妈妈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不怪你,孩子……不怪你……”
苏爸爸拍拍他的肩:“景行,你也辛苦了。”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漫长的等待。
苏软的情况时好时坏,几次病危,又几次抢救回来。医生说她求生意志很强,但脑损伤太严重,醒来的可能性很小。
“植物人状态可能会持续很久,甚至……一辈子。”医生说这话时,语气沉重。
顾景行不接受。
他每天在苏软耳边说话,给她念书,给她讲学校里的事,给她放她喜欢的歌。
“苏软,你听见了吗?期末成绩出来了,你微观经济学考了90分,全班第三。”
“今天下雪了,很像我们刚来北京那天。”
“你借的那两本书,我帮你续借了。等你醒了,我们一起看。”
苏婉也每天都来。
她会给顾景行带饭,会帮他整理苏软的病例,会在他累的时候让他去休息。
“你去睡一会儿,我陪她说说话。”
顾景行起初不肯,但苏婉很坚持。
“你这样熬下去,等软软醒了,你也垮了。到时候谁照顾她?”
这句话说服了他。
他开始接受苏婉的帮助,开始依赖她的建议,开始在她面前展露脆弱。
有一天晚上,顾景行在苏软床边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苏婉的外套。
而苏婉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你醒了?”她轻声说。
顾景行怔了怔,想抽回手,但苏婉握得很紧。
“景行。”她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水,“别一个人扛着。还有我,我一直在这里。”
那一刻,顾景行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苏婉轻轻抱住他。
“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顾景行没有哭。
但他靠在她肩上,闭上了眼睛。
那种疲惫,那种无助,那种绝望——
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个拥抱,会成为后来一切的开端。
也不知道,此刻在他怀里轻声安慰他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里——
苏婉是他唯一的依靠。
***
一个月后,苏软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
她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但仍然昏迷不醒。医生说她进入了植物人状态,什么时候能醒,谁也不知道。
“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医生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也许一辈子。
顾景行辞去了实验室的兼职,把所有时间都用来陪苏软。
苏婉也调整了课表,每天下午都来医院。
他们轮流给苏软按摩,防止肌肉萎缩;轮流给她读书,刺激她的听觉;轮流跟她说话,希望能唤醒她的意识。
日子一天天过去,希望一天天渺茫。
但顾景行不放弃。
他相信苏软会醒过来。
相信有一天,她会睁开眼睛,对他笑,叫他“顾景行”。
他必须相信。
因为如果不相信,他就活不下去了。
***
春节前,苏家父母要把苏软转回老家的医院。
“在北京开销太大了,我们负担不起。”苏爸爸说,“老家医院便宜些,而且离家近,方便照顾。”
顾景行想反对,但他没有立场。
他只是苏软的男朋友,不是家人。
最后,他只能点头。
苏软转院那天,顾景行跟着救护车送到火车站。
临别前,他握着苏软的手,轻声说:“等我,暑假我就回去看你。”
苏软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睡着了一样。
苏婉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神复杂。
火车开动时,顾景行站在原地,看着车窗里那个模糊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
苏婉走到他身边。
“会好起来的。”她说。
顾景行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铁轨延伸的方向,看着那个带走苏软的城市。
心里空了一块。
冷风灌进来,冻得他浑身发抖。
苏婉轻轻握住他的手。
“景行,你还有我。”
顾景行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红,但眼神很坚定。
像在承诺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很紧。
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回学校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
顾景行和苏婉并肩走在校园里,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图书馆后面的那条路时,顾景行停下脚步。
事故现场已经被清理干净,雪覆盖了一切痕迹。只有路边一棵梧桐树上,还系着一条褪色的黄丝带——不知是谁系的,在风里飘摇。
顾景行看着那条丝带,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
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苏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仓皇的背影,眼神深不见底。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他们的脚印。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那条路。
就像那个人。
就像……这个冬天。
漫长,寒冷,看不到尽头。
春天来得出乎意料的早。
三月的北京,路边的玉兰已经冒出了花苞,在还有些料峭的风里颤巍巍地开着。顾景行走在校园里,看着那些粉白的花,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苏软还站在树下,仰头看花的样子。
她喜欢玉兰,说这种花开得最勇敢——冬天还没完全过去,就敢绽放。
“像你一样。”顾景行当时说。
苏软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才不勇敢呢。”
现在想来,她确实不够勇敢。
否则怎么会躺在那张病床上,连睁开眼睛的勇气都没有。
顾景行低下头,加快脚步。
苏软转回老家医院已经两个月了。这两个月,他每天都会给她打电话,虽然接电话的总是护工,但他还是坚持说上几分钟。
“今天北京天气很好,玉兰花开了。”
“物理实验课,我做了一台简易的发电机,等你醒了,我教你做。”
“苏婉说你这周手指动了一下,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再动一下好不好?”
电话那头永远是沉默。
只有呼吸机规律的声响,和护工偶尔的应答:“好的顾先生,我会转告的。”
顾景行不知道这些话苏软能不能听见。
但他必须说。
好像只要一直说下去,她就会一直存在。
好像只要不停下,时间就不会往前走。
下午,顾景行在实验室待到很晚。
数据一直对不上,他反复调试设备,重新计算,忙到晚上八点多才结束。收拾东西时,手机响了。
是苏婉。
“景行,你在哪?”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实验室,刚做完实验。”
“吃饭了吗?”
“还没。”
“我在你宿舍楼下,给你带了点吃的。”
顾景行愣了一下:“你不用……”
“快过来吧,汤要凉了。”
电话挂断了。
顾景行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几秒,还是收拾东西下楼。
苏婉果然等在宿舍楼下。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散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见他,她笑了。
“就知道你又没好好吃饭。”
顾景行走过去:“你不用特意送来的。”
“顺手的事。”苏婉把保温桶递给他,“妈妈寄来的腊肉,我炖了汤,你尝尝。”
保温桶沉甸甸的,还带着温度。
顾景行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手,很暖。
“谢谢。”他说。
“客气什么。”苏婉顿了顿,“软软今天情况稳定,护工说脸色好了很多。”
顾景行点点头,没说话。
每次提到苏软,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希望太渺茫,绝望又太沉重。
“上去吧,趁热喝。”苏婉拍拍他的肩,“明天有课吗?”
“上午有两节。”
“那我明天中午来找你吃饭?”
顾景行想拒绝,但看着苏婉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
苏婉笑了,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有那么一瞬间,顾景行恍惚看见了苏软。
但很快,他回过神。
苏婉不是苏软。
她们长得像,但不一样。
苏软的眼睛更清澈,笑容更羞涩。而苏婉……她的笑容太完美,完美得让人看不透。
“那我走了。”苏婉挥挥手,“晚安。”
“晚安。”
顾景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上楼。
保温桶里的汤很香,是家乡的味道。他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然后,他看见保温桶底下压着一张便签。
“景行,别太累。软软会好起来的,你也要好好的。——婉”
字迹娟秀,和苏软的很像。
但更工整,更用力。
顾景行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收起来,夹进笔记本里。
第二天中午,苏婉准时出现在物理系教学楼门口。
她换了一件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更清爽。看见顾景行出来,她迎上去。
“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去二食堂吧,听说新开了个川菜窗口。”
他们并肩往食堂走。路上遇到几个同学,看见他们,表情都有些微妙。
顾景行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苏软出事后,他和苏婉走得很近。一起吃饭,一起上自习,一起讨论苏软的病情。在别人眼里,这大概很暧昧。
但他不在乎。
他现在只想抓住任何能让他暂时忘记痛苦的东西。
苏婉是其中之一。
食堂里人很多,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苏婉去打饭,顾景行坐着等。
他打开手机,看护工发来的苏软的照片。
照片里,苏软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很安静。护工说她今天喝了小半碗粥,吞咽反射比之前好一些。
这是好消息。
顾景行盯着照片,眼眶发热。
“看什么呢?”苏婉端着餐盘回来。
顾景行收起手机:“没什么。”
苏婉在他对面坐下,把一份麻婆豆腐推到他面前:“你爱吃的。”
“谢谢。”
他们安静地吃饭。苏婉偶尔说几句学校里的事,哪个教授讲课有趣,哪个社团活动好玩。顾景行听着,偶尔应一声。
气氛不算热络,但也不尴尬。
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不需要刻意找话题。
吃到一半,苏婉忽然说:“景行,你这周末有空吗?”
“怎么了?”
“我想去趟雍和宫。”苏婉说,“给软软祈福。”
顾景行愣住了。
“我听说那里很灵。”苏婉看着他,眼神认真,“我想去试试。”
顾景行沉默了一会儿。
他其实不信这些。
但此时此刻,他愿意相信。
“好。”他说,“我陪你去。”
苏婉笑了,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谢谢。”
周末,雍和宫里人很多。
香火缭绕,诵经声不绝于耳。顾景行和苏婉跟着人流往里走,在每一尊佛像前跪拜,上香,许愿。
顾景行的愿望只有一个:让苏软醒过来。
他跪在佛前,闭上眼睛,心里默念:求求你,让她醒过来。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去换。
睁开眼睛时,他看见旁边的苏婉也在许愿。
她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表情虔诚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阳光从殿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有那么一瞬间,顾景行觉得,苏婉其实很美。
不是苏软那种清秀的美,而是一种更成熟,更有力量的美。
像是经历过风雨,却依然挺立的花。
许完愿,他们走出大殿。
“你许了什么愿?”顾景行问。
苏婉笑了笑:“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们沿着回廊慢慢走。廊柱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阳光透过窗格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景行。”苏婉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看着他,眼神有些闪烁,“软软一直醒不过来,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猝不及防地刺进顾景行心里。
他停下脚步。
“她会醒的。”他说,语气很坚定。
“我知道。”苏婉轻声说,“但万一呢?你要等她一辈子吗?”
顾景行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
答案每次都不一样。
有时候他觉得,他会等。等到头发花白,等到生命尽头。
有时候他又觉得,他等不了。那种没有尽头的等待,会把人逼疯。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苏婉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心疼,有无奈,还有……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景行,你才十九岁。”她说,“你的人生还很长。”
“所以呢?”顾景行看着她,“你想让我放弃她?”
“不是放弃。”苏婉摇头,“只是……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软软如果知道,她也不会希望你这样。”
她说得很温柔,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顾景行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这几个月,所有人都对他说“你要坚强”“你要挺住”。只有苏婉,会对他说“你可以脆弱”。
只有她,会在他崩溃的时候抱住他,会在他失眠的时候陪他说话,会在他想放弃的时候拉他一把。
“苏婉。”他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不傻。”她说,“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
这个词让顾景行心里一暖。
是啊,他们是一家人。
从小一起长大,像真正的兄妹一样。
现在苏软倒下了,苏婉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他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很轻,很快。
像蜻蜓点水。
但苏婉的身体僵住了。
顾景行松开手,有些尴尬:“对不起,我……”
“没事。”苏婉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走吧,该回去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但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顾景行能感觉到,苏婉离他近了一些。
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很轻,但存在感很强。
他没有躲开。
从那天起,他们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苏婉来实验室找他的次数更多了,给他带饭,帮他整理资料,在他累的时候陪他聊天。
顾景行也开始习惯她的存在。
习惯每天中午一起吃饭,习惯晚上一起上自习,习惯周末一起去医院看望苏软——虽然苏软已经不在了,但他们还是会一起去,坐在病房里,对着空床说话。
像某种仪式。
四月初的一个晚上,顾景行在实验室熬到凌晨。
数据终于对上了,他激动地给导师发了邮件,然后瘫在椅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
是苏婉。
“你还在实验室?”她的声音带着睡意。
“嗯,刚做完。”
“吃饭了吗?”
“忘了。”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你等我,我马上过来。”
“不用——”
电话已经挂断了。
二十分钟后,苏婉出现在实验室门口。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头发有些凌乱,手里拎着一个饭盒。
“给你煮了面。”她把饭盒放在桌上,“趁热吃。”
顾景行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感动,愧疚,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么晚,你怎么过来的?”
“骑车。”苏婉在他对面坐下,“快吃吧,要坨了。”
面还是热的,汤很鲜,里面有荷包蛋和青菜。顾景行吃了一口,胃里暖起来,连带着心也暖了。
“好吃吗?”苏婉问。
“好吃。”顾景行点头,“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这几个月。”苏婉笑了笑,“一个人在北京,总要学会照顾自己。”
她说得很轻松,但顾景行听出了一丝苦涩。
这几个月,她不仅要照顾自己,还要照顾他,还要担心妹妹。
她其实很累。
只是从来不表现出来。
“苏婉。”顾景行放下筷子。
“嗯?”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对你好还不行了?”
“不是。”顾景行摇头,“我只是觉得……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苏婉看着他,眼神温柔,“景行,你值得所有最好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顾景行心里,荡开层层涟漪。
他看着苏婉,看着她眼里的光,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这个认知让他惊恐。
他怎么可以?
苏软还躺在病床上,他怎么可以对苏婉有这种感觉?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苏婉打断了他。
“快吃吧,要凉了。”她站起身,“我先回去了,你吃完早点休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景行,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了。
实验室里只剩下顾景行一个人。
他看着那碗面,看着热气一点点散去,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汤面上晃动——
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正在失控。
四月中旬,顾景行租的房子到期了。
房东要涨租金,他负担不起,只好重新找房子。看了几处都不满意,要么太贵,要么太远。
苏婉知道了,说:“要不你搬来和我一起住吧。”
顾景行愣住了。
“我租的是两室一厅,次卧一直空着。”苏婉说,“你可以住那里,房租我们平分,还能省点钱。”
“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苏婉看着他,“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像兄妹一样。而且现在软软这样,我们互相照顾,不是应该的吗?”
她说得很有道理。
但顾景行还是犹豫。
“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的。”苏婉笑了,“你就当合租室友。”
最终,顾景行还是搬了进去。
苏婉的房子不大,但很整洁。次卧朝南,阳光很好,书桌摆在窗边,能看到楼下的梧桐树。
搬进去那天,苏婉做了一桌子菜。
“庆祝乔迁之喜。”她举起酒杯。
顾景行和她碰杯:“谢谢。”
“以后就是室友了,请多关照。”苏婉笑着说。
“请多关照。”
那顿饭吃得很愉快。他们聊起小时候的趣事,聊起高中的同学,聊起对未来的打算。
气氛轻松得像回到了从前。
但顾景行知道,不一样了。
现在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一起吃饭,一起出门,一起回家。
像……情侣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不安。
但他又贪恋这种温暖。
贪恋有人等自己回家的感觉,贪恋有人给自己做饭的感觉,贪恋有人在自己累的时候说“早点休息”的感觉。
这些,都是苏软给过他的。
现在,苏婉在给。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景行越来越习惯和苏婉一起生活。
习惯早上一起出门,习惯晚上一起做饭,习惯周末一起打扫卫生。
有时候他会恍惚,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平静,温暖,有人陪伴。
但每次看到苏软的照片,那种罪恶感就会涌上来,把他淹没。
他怎么能?
怎么能在苏软还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对苏婉产生好感?
怎么能在心里,偷偷把苏婉和苏软比较?
怎么能在深夜,看着苏婉房间门缝里漏出的灯光,心跳加速?
他觉得自己疯了。
但控制不住。
五月初的一个晚上,顾景行在客厅看书,苏婉在厨房洗碗。
水声哗啦,碗碟碰撞,还有她轻轻的哼歌声。
是一首老歌,他们小时候都听过的。
顾景行听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他和苏软、苏婉一起在苏家写作业,苏妈妈在厨房做饭,也是哼着这首歌。
那时候,阳光很好,时光很慢。
一切都简单得让人怀念。
“景行。”苏婉从厨房探出头,“明天周末,我们去超市吧,家里没菜了。”
“好。”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我做主了。”苏婉笑了,“快去洗澡吧,热水器我开了。”
顾景行点点头,合上书。
走进浴室时,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
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从苏软出事以后,他的眼睛一直是灰暗的。
但现在,因为苏婉,那束光又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他既欣喜,又恐惧。
***
周末,他们一起去超市。
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苏婉挑菜很仔细,会看生产日期,会比较价格,会问他喜不喜欢。
“这个牌子的酸奶好喝,软软以前也喜欢。”她拿起一盒酸奶,看了看,又放回去。
顾景行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她总是这样,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妹妹。
即使妹妹抢走了她喜欢的人,即使妹妹现在躺在病床上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是想着她。
“苏婉。”顾景行忽然开口。
“嗯?”
“你恨我吗?”
苏婉愣住了。
“什么?”
“如果不是我,你和苏软……”顾景行说不下去。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恨。”她说,“感情的事,没有对错。软软喜欢你,你也喜欢她,这是你们的缘分。”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顾景行听出了其中的苦涩。
“那……你恨苏软吗?”他问得更直接。
这次苏婉沉默得更久。
久到顾景行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恨。”她最终说,“她是我妹妹。”
简单的五个字,却重如千钧。
顾景行看着她,忽然很想抱抱她。
但他没有。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你是个好姐姐。”
苏婉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谢谢。”
他们继续往前走,但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结账时,顾景行抢着付了钱。
“就当是房租。”他说。
苏婉没坚持。
回家的路上,他们提着大包小包,并肩走着。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像一对普通的情侣。
这个念头让顾景行心跳加速。
他偷偷看了苏婉一眼。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在夕阳下显得很温柔。
那一刻,顾景行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说“苏婉,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说“苏婉,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撑不下去”。
说“苏婉,我……”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走着,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
***
五月中旬,苏婉的生日到了。
顾景行想了很久,不知道送什么好。最后,他去书店挑了一本诗集——舒婷的《致橡树》。
苏婉打开礼物时,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舒婷?”
“猜的。”顾景行说,“你高中时在作文里引用过她的诗。”
苏婉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顾景行点头,“你那篇作文得了满分,老师在班上念过。”
那是高二的事。苏婉写了一篇关于独立女性的作文,引用了《致橡树》里的句子。语文老师很喜欢,当范文念给全班听。
顾景行记得,当时苏软坐在他旁边,小声说:“姐姐真厉害。”
他也觉得厉害。
苏婉一直很厉害。
做什么都出色,永远站在最前面。
“谢谢。”苏婉摩挲着诗集封面,“我很喜欢。”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生日蛋糕。小小的一个,上面写着“生日快乐”。
苏婉许愿时,顾景行看着她。
烛光映着她的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她闭着眼睛,表情虔诚。
顾景行忽然想起在雍和宫,她也是这样虔诚地许愿。
为了苏软。
也为了他。
“许了什么愿?”他问。
苏婉睁开眼睛,吹灭蜡烛。
“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切了蛋糕,第一块递给顾景行。
“谢谢你陪我过生日。”
“应该的。”
他们吃着蛋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起小时候过生日的趣事,聊起未来的打算,聊起……苏软。
“软软最喜欢吃奶油了。”苏婉说,“小时候每次过生日,她都会把脸上的奶油抹到我脸上。”
顾景行笑了:“我记得。有一次她还抹到我脸上,你追着她满屋子跑。”
“是啊。”苏婉也笑了,但笑容有些苦涩,“那时候多好啊。”
沉默了一会儿。
“景行。”苏婉忽然说。
“嗯?”
“如果……如果当初先告白的人是我,你会答应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顾景行愣住了。
他看着苏婉,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和紧张,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
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想说“会”,因为不想伤害她。
想说“不会”,因为不想欺骗她。
最终,他说:“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如果没有那封信,如果没有苏软的告白,他现在会和谁在一起?
他不知道。
苏婉看着他,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亮起来。
“没关系。”她笑了,“我只是随便问问。”
她站起身,收拾蛋糕盘子。
“我去洗碗。”
“我帮你。”
他们一起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冲。水声哗啦,蒸汽升腾,空气里弥漫着洗洁精的柠檬香味。
苏婉的手很小,手指纤细,在水里泡得有些发白。顾景行看着她,忽然很想握住她的手。
但他没有。
他只是接过她洗好的盘子,用干布擦干。
动作很慢,很仔细。
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洗完碗,他们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
十点多,苏婉打了个哈欠。
“我困了,先去睡了。”
“晚安。”
“晚安。”
苏婉走进房间,关上门。
顾景行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他控制不住。
也不想控制。
***
五月末,学校组织了一场联谊会。
顾景行本来不想去,但苏婉说:“去吧,放松一下。你这几个月太压抑了。”
他想了想,答应了。
联谊会在学校附近的一个酒吧里。音乐很吵,灯光很暗,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香水的气味。
顾景行坐在角落,看着舞池里扭动的人群,觉得格格不入。
苏婉坐在他旁边,拿着一杯果汁,小口小口地喝着。
“不习惯?”她问。
“嗯。”顾景行点头,“太吵了。”
“那等会儿我们就走。”
他们坐了一会儿,有几个女生过来搭讪。顾景行礼貌地拒绝了,苏婉在旁边笑。
“你还是这么受欢迎。”
顾景行看了她一眼:“你不也是?”
从进门开始,就有好几个男生在偷看苏婉。
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长发披散在肩上,在昏暗的灯光下美得惊人。
“我没兴趣。”苏婉说,“现在这样,挺好。”
她指的是现在的生活——和他住在一起,互相照顾,像家人一样。
顾景行点点头,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男生走进来,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环顾四周,看见苏婉,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苏婉!”他笑着打招呼。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江辰?你怎么在这里?”
“听说有联谊会,过来看看。”叫江辰的男生看着她,眼神热烈,“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漂亮。”
顾景行坐在旁边,看着他们。
江辰看苏婉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是喜欢一个人的眼神。
热烈,专注,毫不掩饰。
他心里涌起一阵不舒服的感觉。
“这位是?”江辰看向顾景行。
“顾景行,我……”苏婉顿了顿,“我朋友。”
“你好。”江辰伸出手,“我是江辰,苏婉的高中同学。”
顾景行和他握了握手:“你好。”
江辰在苏婉旁边坐下,开始和她聊天。说起高中的事,说起共同的朋友,说起最近的生活。
苏婉笑着回应,看起来很愉快。
顾景行坐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越来越烦躁。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酒很烈,烧得喉咙疼。
但他又喝了一口。
“景行,少喝点。”苏婉轻声说。
“没事。”顾景行笑笑,“今天高兴。”
但他一点也不高兴。
他看着江辰,看着他和苏婉越聊越投机,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碰杯——
忽然很想把苏婉拉走。
这个念头让他吓了一跳。
他凭什么?
苏婉不是他的所有物,她有权和别人交朋友,有权和别人聊天,有权……和别人在一起。
但他控制不住。
又喝了几杯,顾景行有些醉了。
他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脚步有些踉跄,苏婉扶住他:“我陪你去。”
“不用。”顾景行推开她的手,“我自己可以。”
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发红,表情阴沉。
像个嫉妒的疯子。
嫉妒?
顾景行愣住了。
他嫉妒什么?
嫉妒江辰能和苏婉聊天?
嫉妒江辰看苏婉的眼神?
嫉妒……苏婉对江辰笑?
不。
不是这样的。
他爱的是苏软。
一直都是苏软。
可是为什么,看到苏婉和别人在一起,他会这么难受?
为什么,这几个月和苏婉的点点滴滴,会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为什么,他会在深夜,想着隔壁房间的苏婉,睡不着觉?
答案呼之欲出。
但他不敢承认。
洗了把脸,他走回座位。
江辰还在和苏婉聊天,但苏婉的表情有些心不在焉。看见顾景行回来,她立刻站起来。
“景行,你没事吧?”
“没事。”顾景行坐下,“你们继续聊。”
“不聊了。”苏婉说,“我们回去吧,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顾景行固执地说,“你们继续。”
气氛有些尴尬。
江辰看着他们,眼神微妙。
“苏婉,这位顾同学……是你男朋友?”他试探着问。
苏婉愣住了。
顾景行也愣住了。
他们都没想到江辰会这么直接。
“不是。”苏婉很快说,“我们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
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顾景行心上。
疼。
但他没表现出来。
他只是笑了笑:“对,只是朋友。”
江辰松了口气,笑容更灿烂了:“那就好。苏婉,下周我们高中同学聚会,你来吗?”
“我……”
“去吧。”顾景行忽然说,“多和同学聚聚,挺好的。”
苏婉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好。”她对江辰说,“我去。”
“太好了!”江辰很高兴,“那我到时候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没事,顺路。”
他们又聊了几句,江辰才离开。
顾景行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苏婉按住他的手:“别喝了。”
“放手。”顾景行说,声音很冷。
苏婉松开手,看着他:“景行,你怎么了?”
“没怎么。”顾景行笑了,“就是高兴。”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苏婉赶紧跟上。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顾景行走得很慢,脚步踉跄。苏婉扶着他,但他一次次推开。
“我自己能走。”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走到楼下时,顾景行忽然停下。
他转过身,看着苏婉。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眼睛很亮,眼神很担忧。
那么美。
美得让人心动。
“苏婉。”顾景行开口,声音沙哑。
“嗯?”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喜欢你”。
想说“我们在一起吧”。
想说“别理江辰,看看我”。
但最终,他说出口的是:“江辰……人不错。”
苏婉愣住了。
“什么?”
“江辰,人不错。”顾景行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们……挺配的。”
苏婉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你……真的这么想?”
“嗯。”顾景行点头,“你们在一起,挺好的。”
他说完,转身往楼上走。
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苏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顾景行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苏婉和江辰聊天的画面,回放着苏婉说“只是朋友”时的表情,回放着苏婉红着眼睛问他“你真的这么想”的样子。
心像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在说:你爱的是苏软,你不能背叛她。
另一半在说:可是苏婉呢?这几个月陪在你身边的是苏婉,照顾你的是苏婉,给你温暖的是苏婉。
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天亮时,他做出了决定。
他不能这样下去。
他必须搬出去。
第二天早上,顾景行敲响了苏婉的房门。
苏婉开了门,眼睛有些肿,但已经化了妆,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早。”她说。
“早。”顾景行顿了顿,“苏婉,我想……搬出去。”
苏婉愣住了。
“为什么?”
“不方便。”顾景行说,“我们毕竟不是真正的兄妹,住在一起,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苏婉看着他,“误会我们在一起?”
顾景行没说话。
“如果是这样,那不用搬。”苏婉说,“清者自清。”
“可是——”
“没有可是。”苏婉打断他,“景行,你现在状态不好,一个人住我不放心。等软软醒了,你再搬,好吗?”
她提到苏软,顾景行的心软了下来。
是啊,苏软还没醒。
他现在搬出去,苏婉一个人,会更难过吧。
“好吧。”他最终说,“等苏软醒了,我再搬。”
苏婉笑了,笑容有些勉强。
“谢谢。”
那天之后,他们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顾景行开始刻意保持距离——不再一起吃饭,不再一起上自习,不再一起出门。
苏婉感觉到了,但没说什么。
只是每天还是会给他做饭,还是会在他晚归时等他,还是会在他累的时候说“早点休息”。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顾景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心里的天平,正在倾斜。
向着一个危险的方向。
而他,控制不住。